花轿停在南府门前时,外头锣鼓声还未停。
喜婆掀帘,扶着沈苎下轿。
红盖头遮住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一片晃动的红影。南府门前铺了红毯,鞭炮碎屑落了一地,喜庆倒是喜庆,只是那热闹隔着一层,像是摆给外人看的。
周围有宾客低声议论。
“这便是沈家大姐?”
“听身子弱得很,今日竟也撑住了。”
“沈将军疼女儿是真疼,可惜了,嫁的是南府那个傻子。”
“傻子配病秧子,也算门当户对。”
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
青荷跟在后头,气得眼眶发红。
沈苎却没动。
她隔着盖头,听着那些话,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这样的闲言碎语,她从赐婚那日便听够了。
今日不过换了个地方。
喜婆扶着她往前走。
南府正厅里,宾客满座,红烛高燃。
南领海坐在上首,面上带着些许笑意,只是那笑不达眼底。云亦柔坐在一旁,衣着端庄,眉眼温和,看上去倒真像一个盼着新妇入门的慈和主母。
南铭站在侧边,目光落在沈苎身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打量。
一个被沈易捧在掌心里的女儿。
一个被皇后赐给南祈渊的沈家嫡女。
他倒要看看,这个沈苎究竟有什么本事。
沈苎被扶到喜堂中央。
旁边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南祈渊来了。
他穿着大红喜服,眉眼被喜色衬得越发昳丽。只可惜那张俊美至极的脸上,带着几分懵懂笑意,手里还攥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喜饼。
喜婆忙笑着上前,“三公子,该拜堂了。”
南祈渊低头看着手里的喜饼,似乎不大明白,“拜堂?”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南府下人连忙低声哄他:“三公子,拜完堂,沈大姐便是您的夫人了。”
“夫人?”
南祈渊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盖着红盖头的沈苎。
他盯了片刻,忽然笑起来,“她会给我买杏仁酥吗?”
宾客间又响起压低的笑声。
云亦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和。
“渊儿,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许胡闹。”
这话听着是嗔怪,实则声音不轻,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沈苎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顿。
渊儿。
胡闹。
一句话,便把南祈渊钉在了痴傻孩子的位置上。
南祈渊像是没听出其中意思,反而认真点头,“哦,不胡闹。”
喜婆忙趁机高喊:“一拜地——”
沈苎缓缓俯身。
南祈渊跟着旁边饶动作弯腰,动作慢了半拍,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二拜高堂——”
沈苎转身,对着南领海和云亦柔拜下。
南领海坐得很稳,只淡淡嗯了一声。
云亦柔倒是温声道:“入了南府,便是一家人。日后好好照顾渊儿,也莫让沈将军担心。”
语气温柔,话却不轻。
照顾南祈渊。
莫让沈将军担心。
像是从这一刻起,南祈渊所有痴傻荒唐,都成了她沈苎该担的责任。
沈苎隔着红盖头,声音轻而稳,“儿媳谨记。”
云亦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沈家大姐,倒比传闻里稳得多。
“夫妻对拜——”
喜婆的声音拉得极长。
沈苎转身。
红盖头之下,她只能看见南祈渊喜服下摆。
那人站在她面前,看似歪歪斜斜,实则脚步极稳。
两人同时俯身。
短短一瞬,沈苎听见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凉薄,哪有半分痴傻。
沈苎神色不变。
拜礼成。
喜婆高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宾客笑声、祝贺声、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真正圆满的婚事。
可沈苎知道,这热闹下面,没有多少真心。
她被喜婆和青荷扶着往后院去。
南府很大。
一路红绸挂得周全,灯笼也换了新的。路过的下人见了她,都会停下行礼,口中称“三少夫人”。
礼数挑不出错。
可沈苎仍旧听见,几步之外有两个丫鬟压低声音。
“这就是沈家嫁来的那位?”
“听身子不好,怕是照顾不好三公子。”
“照顾不好又如何?咱们三公子那样,谁嫁来不是守活寡。”
“嘘,声些。”
青荷脸色一变,正要回头。
沈苎轻轻按住她的手,“不急。”
青荷一怔。
喜婆仍在前头笑着带路,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绕过两道长廊后,周围的热闹渐渐远了。
红灯笼少了,风声倒重了些。
瑾名轩在南府偏东一角。
院门上挂了红绸,门前也洒了喜钱和花瓣,可那红绸像是昨日才匆忙系上去的,边角尚未压平。
推门进去,院中倒是收拾过。
地面扫得干净,喜字贴在窗上,新换的红纱灯笼挂在廊下。可细看便能发现,院角的杂草只是被草草割短,墙根处的旧苔还在,廊柱也有几处斑驳旧痕。
不是穷。
是久无人用心。
正房里布置得更喜庆些。
红烛,喜帐,新褥,合卺酒,一样不缺。
可桌上的点心已经有些发硬,茶水也凉了,热水更不见踪影。
青荷扶着沈苎坐到床边,摸到她指尖发凉,忍不住低声道:“大姐,奴婢去问问热水。”
沈苎尚未开口,门外便传来嬷嬷笑声。
“三少夫人见谅,今日府中忙乱,底下人一时顾不过来。热水已经让人去备了。”
这话来得太快。
像是早就在等着她们发现。
沈苎隔着盖头,淡淡道:“无妨。”
那嬷嬷又道:“夫人吩咐,三少夫人今日劳累,先歇着便是。三公子性子单纯,若有不懂事的地方,还请三少夫人多担待。”
沈苎道:“母亲有心了。”
嬷嬷听她回得滴水不漏,笑了笑,转身退下。
门合上后,青荷才压低声音,“大姐,她们这是故意的吧?”
沈苎没有答。
她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红盖头落下,露出一张被凤冠霞帔映得明艳却冷静的脸。
青荷看得一怔。
沈苎起身,慢慢走到桌边。
她拿起茶壶,指尖贴上壶壁。
冷的。
点心也是冷的。
屋子是新布置的,东西却不是用心备的。
南府给足了外头看的体面,却没给半点真正的尊重。
沈苎放下茶壶,目光扫过屋中陈设。
有些物件是新的。
可新得过于突兀。
像是旧屋临时被堆进了几样喜庆东西,便成了新房。
她走到书架边,指尖拂过架上木纹,拂下一层极浅的灰。
青荷气得眼眶又红了,“他们怎么能这样?您可是皇后娘娘赐婚进来的正妻!”
沈苎淡淡道:“正因为是赐婚,才要面子过得去。”
“那里子呢?”
沈苎看向窗外。
院中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地上,像一层虚浮的红。
“里子,要自己拿。”
青荷听不明白,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紧。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荷立刻噤声。
房门被推开。
南祈渊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喜服尚未换下,手里还拿着那半块喜饼,进门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被门槛绊住。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厮见状,连忙上前扶。
“三公子慢些。”
南祈渊甩开他们的手,不高欣:“我要找夫人!”
两个厮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笑意。
“那三公子进去吧,奴才们在外头候着。”
沈苎坐回床边,看着南祈渊走近。
厮替他们关上门。
脚步声远了些。
屋内安静下来。
南祈渊脸上的懵懂笑意一点点淡了。
他垂眸,看着桌上冷掉的茶水,又看了一眼屋中陈设,“看见了?”
沈苎抬眸。
南祈渊站在红烛光里,眉眼冷淡,哪里还有方才喜堂上半点痴傻模样。
沈苎道:“看见了。”
她拿起那盏冷茶,轻轻晃了晃,“南府比我想的还会做表面功夫。”
南祈渊轻笑一声,“后悔了?”
沈苎将茶盏放回桌上,“不至于。”她看向他,“只是看来,南三公子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
南祈渊眼底冷意微动。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出,多半带着怜悯或嘲讽。
可沈苎语气太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刚刚看见的事实。
没有怜悯。
也没有看轻。
南祈渊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沈大姐刚嫁进来,便开始查我?”
沈苎道:“不必查。”她环顾一眼这间披着喜色的新房,“南府已经自己摆出来了。”
外头红烛燃得正盛。
屋内却一片冷清。
这场婚事的热闹,终究只停在了门外。
南祈渊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盏冷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既然看见了,就记清楚。”
沈苎问:“记什么?”
南祈渊抬眸,“在南府,体面是给外人看的。”
沈苎看着他。
南祈渊唇角微弯,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活命,得靠自己。”
沈苎轻轻一笑,“巧了。”
她抬手,将袖中银针盒放到桌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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