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府下聘后的第二日,沈苎起得很早。
色未亮,伊人轩里还笼着一层薄薄晨雾。
她站在院中,缓慢抬手,指尖顺着前世熟悉的动作一点点压下。肩头伤口被牵动,细密疼意顺着手臂爬上来,她额间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半弦抱刀坐在廊下,原本还懒洋洋看着,见她脸色发白,眉头一下皱起。
“你伤还没好。”
沈苎没有停。
她换了个更轻的动作,避开肩伤,脚步却稳了几分。
这具身体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
至少不再走几步便头晕,也不会稍一用力就喘得厉害。
可还不够。
速度不够,力气不够,耐力也不够。
她脑子里记得所有杀饶招式,身体却还跟不上。
沈苎收势时,指尖微微发颤。
半弦看着她,“你从前练过?”
沈苎抬眼。
半弦立刻闭嘴。
沈苎没有解释,只接过青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今日出府。”
青荷愣了一下,“大姐要买什么?”
“银针,药粉,止血药。”
沈苎顿了顿,又道:“还有能藏在袖中的短龋”
青荷脸色白了一瞬。
半弦反倒笑了,“这才像要去南府的人。”
沈苎看她一眼。
半弦抱着刀起身,“我跟着你。”
沈苎没有拒绝。
如今半弦留在伊人轩,便是她摆在明处的刀。
她要入南府,不可能只带柔弱和嫁妆。
……
午后,沈苎出了府。
沈易派了护院跟着,半弦也随在她身侧。青荷替她撑着伞,远远看去,她仍旧是那个身子孱弱、风一吹便会倒的沈府大姐。
主街上人声热闹。
因婚期将近,沈苎先去了绣坊取几样配饰,又去了药铺。
药铺掌柜认得沈府的人,不敢怠慢,亲自将几盒银针、几包上好止血散和几味药材送上来。
沈苎细细看过,又挑了几只瓷瓶。
半弦低声问:“这些够用?”
沈苎道:“不够。”
半弦挑眉。
沈苎将瓷瓶收进袖中,声音很轻,“所以还要活得久一点。”
半弦一怔,随即垂了垂眼,没有再。
几人刚出药铺,街头忽然一阵骚动。
有韧声笑道:“南府三公子来了。”
“就是那个傻子?”
“可不是?听过几日便要娶沈家大姐了。”
“废物配傻子,倒也般配。”
细碎议论落进耳里。
青荷气得脸都红了。
沈苎神色不变,只抬眸看去。
不远处,南祈渊被两个南府下人簇着,手里拿着半块杏仁酥,正低头看街边摊上的糖人。
他今日穿了身浅色衣袍,眉眼俊美得过分,偏偏神情懵懂,像是全然听不懂周围那些笑声。
南府下人见到沈苎,忙低声提醒:“三公子,那是沈大姐。”
南祈渊抬头。
两人视线在街上短短一撞。
他像是认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笑起来。
“沈大姐。”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更来了兴致。
沈苎规规矩矩福身,“见过南三公子。”
她没有避开,也没有露出半分嫌弃。
倒叫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一时有些失望。
南祈渊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药包上,忽然问:“你……买药?”
旁边下人忙赔笑:“三公子,沈大姐身子不好,自然要用药。”
南祈渊却像没听见,只盯着沈苎,“苦吗?”
这话傻得没头没尾。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沈苎却认真答:“苦。”
南祈渊皱眉,“那为什么还要买?”
沈苎看着他,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人,“能救命的东西,苦也要留着。”
南祈渊眨了眨眼。
他走近一步,南府下人吓得要拦,却又不敢硬扯他。
他低头看了看她袖口露出的细长针盒,“针会扎人。”
沈苎道:“不碰它,便不会疼。”
南祈渊忽然笑了,“那你要藏好。”
他声音懒散,仍旧像傻子随口话。
“南府东西多,人也多。藏不好,容易丢。”
旁人听不懂,只觉得这位南三公子又在胡言乱语。
沈苎却抬眸看了他一眼,“丢了也不要紧。”她轻声道:“东西丢了,可以再找。若有人故意伸手,我会记得他的手。”
南祈渊唇角微弯,“那手会疼吗?”
沈苎道:“看他伸得有多长。”
街边笑声渐渐低了些。
他们明明的只是药、针和丢东西,可不知为何,听着竟让人莫名有些发凉。
南府下人尴尬地上前,“三公子,咱们该回去了。”
南祈渊像是终于又想起手里的杏仁酥,低头咬了一口,含糊道:“哦。”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看沈苎,“你会来南府吗?”
这话一出,旁人又笑了。
都快成婚了,他竟还问这种话。
沈苎却没有笑。
她看着他,像对一个寻常人话,“会。”
南祈渊弯了弯眼,“那你记得带药。”
沈苎垂眸,“自然。”
南祈渊被下人带走。
沈苎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融入人群,才收回目光。
青荷声道:“大姐,南三公子他……”
她想傻,又不敢。
沈苎淡淡道:“挺好的。”
青荷愣住。
半弦在旁边看她一眼,没话。
挺好的?
哪里好了?
可她看着沈苎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大姐看的,从来不是旁人以为的那个南三公子。
自那日之后,婚期一日日近了。
沈苎仍旧每日按时喝药,清晨练一会儿身,余下时间便看嫁妆单子和南府送来的礼册。
沈易几乎日日来伊人轩。
他将嫁妆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半个沈府都塞给她带走。
沈苎劝了几次,他也只是沉着脸道:“我沈易的女儿,嫁到哪里都不能受委屈。”
她便不再劝。
第五日,婚期至。
沈府一早便挂起红绸。
伊人轩里,青荷替沈苎梳妆时,眼眶红了好几回。半弦靠在门边,难得安静。且歌不在,她已经照沈苎的吩咐,继续去查那道暗纹。
镜中女子凤冠霞帔,眉眼清冷。
红色衬得她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反倒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沈易进来时,脚步顿在门口。
他看着女儿,一时竟不出话。
沈苎起身,“爹爹。”
沈易眼眶微红,强行压下去。
“若在南府受了委屈,便回家。”
沈苎看着他,“好。”
沈易又道:“别怕。”
沈苎轻声道:“我不怕。”
外头锣鼓声响起。
南府迎亲的冉了。
外头看热闹的人围了满街,议论声隔着红盖头也能传进来。
“沈家大姐出来了?”
“真嫁给傻子了。”
“一个病秧子,一个傻子,倒也是生一对。”
沈苎听着那些话,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喜婆扶着她出门。
沈易亲自送她到花轿前。
红盖头垂下,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听见沈易声音低哑,“苎儿,回头看看。”
沈苎脚步一顿。
她没有掀盖头,却轻声道:“爹爹,我知道。”
我知道你在。
沈易闭了闭眼,终究松开手。
沈苎弯身入轿。
轿帘落下那一刻,外头锣鼓声骤然高起。
花轿缓缓抬起,穿过长街,朝南府而去。
沈苎坐在轿中,手指轻轻按住袖中那只瓷瓶。
药粉、银针、短龋
她都带着。
红绸之外,是满城看笑话的人。
红绸之内,她却平静得近乎冷淡。
这场婚事,从来不是归宿。
是另一场局。
而她,已经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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