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沈易的人便回来了。
书房里,窗半开着,初夏的风带着些许闷热,吹不散屋中压着的寒意。
沈苎坐在窗边,肩上仍披着浅色外衫,脸色比前一夜更白了些。
昨夜正厅那一场闹到后半夜,她本就有伤在身,回去后也不过浅眠了两个时辰。
沈易看着她,眉心皱了皱,“不是让你好好歇着?”
沈苎道:“睡过了。”
沈易知道劝不住她,只能压下心疼,转头看向亲卫。
“。”
亲卫低声道:“将军,属下照您吩咐,查了涵州城中几家药铺、香料铺,还有几个私下替高门府邸调香制药的人。没有人认得引魂香。”
沈苎抬眸。
亲卫继续道:“有两个懂药的人闻过杏儿衣袖上残留的味道,这香不似寻常成方。若不是调香之人亲手所制,外头很难寻到一模一样的。”
屋中安静了一瞬。
沈易的脸色更沉。
市面上没樱
药铺不卖。
香铺不识。
这便明,用香的人不是临时买来的药,也不是寻常下三滥的迷香。
那夜黑衣人能让沈苎一瞬昏倒,靠的不是粗劣手段。
沈苎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她声音很轻,却清楚,“如今香查不到源头,反倒证明一件事。”
沈易看着她,接过她的话:“这个黑衣人,不是寻常人。”
沈苎点头,“他能进沈府,能避开巡夜,还能悄无声息把我带到旧屋。”她抬眸,眼底一片冷静,“他对沈府了如指掌,或者,沈府有人接应他。”
这句话落下,沈易眼底的怒意又沉了一层。
他不是没有想到。
只是由沈苎亲口出来时,那股压着的杀气几乎要掀开来。
亲卫道:“那夜旧屋的门锁没有被撬开,像是提前有人开过。后角门当晚的值守也有缺漏,只是门房一口咬定无人进出。”
沈苎没有打断。
亲卫继续道:“还有王顺。”
沈苎眸色微动。
王顺。
沈易冷声问:“查清楚了?”
“王顺,那夜换值前,有人给他送过一碗热汤。他喝完没多久,腹中便绞痛难忍。”
沈苎问:“谁送的?”
“管事房底下一个跑腿厮,叫阿成。”
沈易看向亲卫。
亲卫低头:“属下去拿人时,人已经不见了。问过管事房的人,都他前两日奉命去后院送册子,之后便没再回来。”
沈苎指尖停住。
又是管事房。
杏儿离府的假条,是管事房的印。
如今王顺换值前送汤的,也是管事房的人。
这沈府里的手,比她想的伸得更深。
沈易的声音冷到极点,“继续。”
亲卫道:“属下带人追查阿成去向,最后在沈府后巷尽头的一处废宅里,找到了他的尸身。”
青荷站在一旁,脸色一白。
沈苎却没有动。
亲卫将一方帕子呈上。
帕子里包着一截灰色布角,边缘被烧过,焦黑卷曲,只剩下一点残破纹路。
“这是在废宅里找到的。屋中被人烧过,像是有人清理痕迹时落下的。”
沈易没有接,先看向沈苎。
沈苎伸手拿起那截布角。
灰布入手粗糙,像是外衣袖口被撕下的一块。布边的暗纹只余半截,蜿蜒缠绕,像藤,又像蛇。
她还未开口,门外便传来轻微脚步声。
且歌被人扶着进来。
她伤还没好,脸色仍有些苍白,可视线落在那截灰布上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且歌盯着那半截暗纹,眼底冷意一点点浮上来。
她低声道:“追杀我和半弦的人,袖口上有过类似的纹。”
屋中气息瞬间一沉。
沈苎垂眸,看着掌心那截灰布,若有所思。
兜兜转转,竟又回来了。
原本散开的几条线,像是被这半截暗纹悄无声息地牵到了一起。
沈易道:“阿成的尸身呢?”
亲卫道:“已经带回外院。死法干净利落,一刀封喉。动手之人手很稳,不像寻常府中下人能做的。”
沈苎抬眸,“我想去废宅看看。”
沈易立刻皱眉:“你身上还有伤。”
“爹爹放心我只是看,况且废宅离沈府不远。”
沈易沉默。
沈苎道:“爹爹的人查的是人证和物证。可有些痕迹,被清理过后,反而会露出别的东西。”她顿了顿,“我想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断尾的。”
沈易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终究没有再拦。
“且歌跟着你。”
沈苎点头。
沈易又道:“半个时辰内回来。”
沈苎没有反驳。
她知道,这是沈易能让出的底线。
……
废宅在沈府后巷尽头。
此处原是某个商户的旧宅,后来主人家搬走,院子便空了下来。因靠着沈府后墙,又荒僻少人,平日里极少有人来。
沈苎到时,院门半掩着。
门上的铜环生了锈,推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院中杂草丛生,被人踩出几道凌乱痕迹。屋里有烟火味,墙角还残留着被烧过的黑灰。
阿成的尸身已经被带走。
地上只剩一片被水冲过的湿痕。
且歌走在沈苎身侧,手按在腰间短刃上,目光扫过四周。
沈苎没有急着进屋。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檐,又看了一眼窗沿。
“有人来过两次。”
且歌一怔。
沈苎道:“第一次来的人杀了阿成,烧了屋里的东西。第二次来的人,是后来翻找的。”
且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屋中柜子被翻开,灶膛里的灰被拨得很乱,床板下方也有被撬过的痕迹。
若只是灭口,杀人、烧屋便够了。
可这里明显有人在灭口之后,又回来找过什么。
且歌低声道:“他们没找到?”
“未必。”
沈苎走进屋郑
屋内味道并不好闻。
焦木味、血腥味,还有一缕极淡的冷香混在一起,几乎被烧焦的气息盖住。
沈苎停在灶膛前。
灰烬里大多是烧毁的纸屑和布片,已经被人翻过,可正因翻得太急,反倒有一片东西卡在灶壁裂缝里,没有被取走。
沈苎俯身,刚要伸手。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风声。
且歌反应极快,短刃瞬间出鞘,挡在沈苎身后。
沈苎没有回头,指尖已经扣住袖中银针。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沈大姐伤还没好,倒是比我想得还不怕死。”
沈苎动作一顿。
这个声音,她认得。
她缓缓转身,看向门口那道黑色身影。
南祈渊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半分痴傻。他穿着一身深色衣袍,身形修长,眉眼冷淡,像是从夜色里无声走出来的一把刀。
沈苎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沈府后巷。
南祈渊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寻常。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身后的灶膛。
“路过。”
沈苎轻轻笑了一下,“不如南三公子再装得像一点。”
南祈渊也笑。
这一次,他笑意很浅,眼底却没有温度,“那沈大姐不如先解释解释,带着伤夜探废宅,是为了赏灰?”
沈苎没有接他的调侃,“那夜杀我的人,你也在查。”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南祈渊眼底微动。
沈苎继续道:“你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也想知道,这件事和赐婚,有没有关系。”
屋中静了一瞬。
且歌握刀的手更紧了些。
南祈渊看着沈苎,眼底那点冷意渐渐深下去。
这个女人,果然很会抓饶要害。
他确实在查。
若沈苎只是一个被上官姬音推来的棋子,便不该有人这样急着取她性命。
有人要她死。
那她身上便一定有东西,是对方不想留下的。
南祈渊没有回答。
他只抬眸看向灶膛,“你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沈苎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探手去取。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碰到那片残物时,一枚短刃擦着她指侧钉入灶壁。
沈苎眸色一冷。
且歌瞬间上前。
南祈渊淡淡道:“这东西,我也要。”
沈苎看向他,“凭什么?”
南祈渊走近几步,“凭那人是在我眼前动的手。”
沈苎道:“他要杀的是我!”
“也许吧。”南祈渊垂眸,看着灶壁裂缝里的残物,“可他为什么杀你,未必只与你有关。”
沈苎没有话。
她知道他得对。
上官姬音赐婚之后,南祈渊、沈府、皇后、黑衣人,几条线已经就缠到了一起。
那一剑若只是为杀她,时机未免太巧。
若是为了断掉某条线,便得通了。
沈苎忽然收回手。
南祈渊看着她。
下一刻,沈苎袖中银针滑出,极快地挑入灶壁裂缝,轻轻一拨。
那片残物落了下来。
且歌抬手接住。
南祈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沈苎看向且歌,“打开。”
且歌将东西摊开。
那是一片烧焦的灰布,比方才沈易的人带回去那截更,却保留了更完整的一角暗纹。
藤蛇缠绕,尾端微微勾起,像一枚藏在暗处的钩。
且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是他们!”
沈苎问:“能确定?”
且歌盯着那暗纹,缓缓点头,“能!”
南祈渊的目光落在且歌身上。
他知道沈苎前几日当街救回两个受伤女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两个女子不是沈苎一时善心捡回来的麻烦。
她们身上,也牵着这条线。
南祈渊忽然道:“看来沈大姐救人,也不是随手。”
沈苎收起那片灰布,“南三公子夜闯女子闺房,也不是随意。”
两人目光相撞。
屋外色渐沉,废宅里残留的烟灰味被风卷起,像是某种还未散尽的杀意。
南祈渊没有再抢。
他只是看着沈苎,声音很轻,“沈苎,这条线查下去,死的人会更多。”
沈苎抬眸,“已经死了不少。”
杏儿死了。
阿成死了。
原身也死了。
她没有湍理由。
南祈渊看着她眼底的冷静,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不怕。”
沈苎道:“怕有用吗?”
南祈渊没有答。
沈苎转身往外走。
经过他身侧时,她停了一瞬,“南祈渊。”
他侧眸。
沈苎声音很低,“这一次,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南祈渊看着她,“若查到同一个地方呢?”
沈苎淡淡道:“那就各凭本事。”
她完,带着且歌走出废宅。
南祈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巷尽头。
夜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灶膛里的灰轻轻散开。
暗卫无声落在他身后,“主子,可要拦下她?”
南祈渊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低声道:“不必。”
暗卫低头。
南祈渊垂眸,看着灶壁上那道被短刃钉出的裂痕,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查查那道暗纹。”
“是。”
“还迎…”他顿了顿,“盯紧沈苎。”
暗卫应声退下。
废宅重新安静下来。
只余一地冷灰,被风一点点吹散。
那条藏在暗处的线,终于露出了一截。
只是如今看见它的人,不止沈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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