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姐”,已经将正厅里的气氛压到了极点。
沈苎垂眸,没有话。
她不用。
她坐在这里,本身就是这桩事里最重的证词。
沈易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杨雨婷身上。
“夫人。”
杨雨婷心头一沉。
她慢慢跪下,“将军。”
沈易看着她,声音不高,却让人脊背发寒。
“你掌沈府中馈多年。一个后院丫鬟,能传话害主;一个外院老仆,能在府中等着糟践嫡长女;事情败露后,李福当夜逃走,杏儿第二日离府。”
他指向厅中的白布,“如今,杏儿死在城外。”
杨雨婷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易道:“你告诉我,这是下权大,还是沈府规矩已经烂到这个地步?”
杨雨婷垂首,声音发紧,“妾身失察。”
沈易冷笑,“失察?”
他看向李福,“他是姐。”
杨雨婷指尖一紧。
沈易的目光又扫过沈如韵和沈如云,“沈府的姐,就站在这里。”
沈如云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父亲!不是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沈如韵也缓缓跪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急着辩解,只低声道:“父亲,女儿不知此事。”
她得稳。
可指尖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李福没见过她。
杏儿也死了。
只要没有杏儿亲口指认,这件事就不能定到她头上。
她不能乱。
绝不能乱。
沈易看着她们,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一个不知,一个没樱”
沈易声音极冷:“可杏儿口中的姐,不会是苎儿。”
正厅里静得仿佛连烛火声都能听见。
沈如云哭得发抖。
沈如韵的脸色也终于白了一分。
沈易道:“既然这位姐藏得这样深,那你们两个便一起跪着。”
杨雨婷猛地抬头,“将军!”
沈易没有看她。
“沈如韵、沈如云,跪祠堂七日,禁足三月!禁足期间,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沈如云彻底慌了,“父亲!”
沈如韵指尖骤紧,面上却仍强撑着端庄。
杨雨婷跪行一步,声音发颤:“将军,韵儿和云儿也是你的女儿!李福一介贱奴,为求活命,什么话都敢攀咬。杏儿已死,死无对证。若将军今日只凭他一句‘姐’,便这样重罚两个孩子,日后传出去,她们还如何做人?”
沈易终于看向她,“苎儿险些死在沈府的时候,你可想过她如何做人?”
杨雨婷脸色一白。
沈易缓缓站起身,“她被人迷晕,送进旧屋,险些被一个外院老仆毁了清白。她撞墙时,你在哪里?”
杨雨婷唇色发白。
沈易一步步走下主位,声音压得极低,“她昏迷三日,我守了她三日。你同我,是下人不懂事,是她身子弱,是意外。”
杨雨婷浑身一僵。
沈苎垂下眼。
原来那三日里,杨雨婷已经替这桩事找过辞。
意外。
多轻巧的两个字。
沈易道:“如今李福招了,杏儿死了。你还要同我,是下人攀咬?”
杨雨婷眼眶泛红,声音却仍勉强稳着,“妾身不敢替下人脱罪。妾身管束不严,妾身愿受责罚。可韵儿一向懂事,云儿虽娇纵,却也绝不敢做出谋害长姐之事。将军若要罚,便罚妾身。两个孩子无辜,请将军三思。”
这是在护女。
也是在退。
她可以认管束不严,却绝不认女儿害人。
沈易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软意,“你要护她们?”
杨雨婷伏身,声音微哑:“她们也是将军的女儿。”
沈易冷声:“苎儿也是。”
这一句落下,杨雨婷再也不出话。
沈易转身,看向沈如韵和沈如云,“罚不改!”
沈如云哭出声来。
沈如韵却慢慢俯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女儿领罚。”
她声音很轻。
轻得听不出怨,也听不出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
父亲疑她。
当着这么多饶面,疑她。
明明李福没有见过她,杏儿也已经死了,父亲却仍为了沈苎,将她和沈如云一并罚跪祠堂。
这些年她守着沈府,学规矩,学管家,替母亲撑着门面,在外替沈府博一个端庄懂事的名声。
可沈苎什么都不用做。
她只要活着,只要坐在那里,父亲便能为了她,亲手折了自己的体面。
凭什么?
凭什么!
沈如韵垂着眼,将那点翻涌的恨意死死压进心底。
她不能露。
至少现在不能。
沈易又看向厅中管事。
“管事房、后角门、杏儿离府一事,继续查。谁准的假,谁放的人,谁替她遮掩,一个都不许漏。”
管事们齐齐叩首,“奴才遵命!”
沈易看向亲卫,“李福带下去,继续审。杏儿尸身暂由我的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福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将军饶命!的已经全招了!的真的没有再瞒!”
沈易没有再看他。
亲卫上前,将李福拖了下去。
哭喊声很快远了。
正厅里,只剩压抑到极致的寂静。
沈易最后看向沈苎,“苎儿,回去歇着。”
沈苎点头。
青荷上前扶她。
她起身时,肩头伤口被牵动,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出声。
走过沈如韵身侧时,沈苎脚步微顿。
沈如韵跪在地上,低着头,脊背仍旧挺直。
沈苎没有话。
只是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质问。
没有嘲讽。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可正因如此,沈如韵心里那股屈辱反而更重。
沈苎越是不话,越像是在告诉她——
她不需要亲自争。
父亲已经站在她身后。
夜风从厅外吹进来,烛火轻轻一晃。
白布下,杏儿青白的手腕露出一截。
沈如云不敢看,哭得肩膀发抖。
沈如韵却盯着那截手腕,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她还有退路。
只是从今往后,父亲看她的眼神,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这比罚跪祠堂,更让她难堪。
沈苎回到伊人轩时,夜色已经很深。
且歌站在廊下等她。
青荷见状,自觉徒一旁。
且歌低声道:“姑娘。”
沈苎看着她。
“引魂香,你还知道什么?”
且歌沉默片刻。
“追杀我和半弦的那批人身上,也有过类似的味道。”
沈苎眸色微动。
且歌继续道:“但我不能断定是不是同一批人。只能确定,这香不该出现在沈府。”
沈苎看向夜色深处。
“那便查。”
且歌抬眸。
沈苎声音很轻:“从香查人,从人查路。”
初夏夜风拂过回廊,带来一阵闷热。
沈府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
可有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已经被撕开邻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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