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二百二十三年,先帝叶全病逝,传位于三子叶子琰。
彼时新帝年幼,朝中局势动荡,丞相涂泰鸿借机独揽大权,手握重兵,挟子以令诸侯。其人昏庸无道,奢靡无度,百姓民不聊生,满朝上下却无人能与之抗衡。
次年,靖梁国起兵犯境。
涂泰鸿调取三十万大军与之抗衡。那一战断断续续拖了近十年,启元国力被耗得七零八落,边境城池接连失守。
纵使涂泰鸿玩弄权谋、心机深重,终究抵不过靖梁将士骁勇善战,兵法谋略。涂泰鸿节节败退,连失城池。启元已然处于衰败之际,他见形势严峻,竟携妻儿与全部身家悄然南迁。
半道,却被礼部尚书南领海之子南祈渊拦下,押送回京,关入大牢。
皇帝叶子琰重掌大权,命南祈渊率领二十万大军击托军,并收复失地。
南祈渊不负皇命,短短三年便将靖梁击退,收回大半城池。一时间,南祈渊之名传遍启元,少年战神之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此同时,启元国内,皇帝叶子琰重振朝纲,将涂泰鸿一众党羽连根拔起。至此,启元才算勉强安稳下来。
只是靖梁虽退,却并未彻底死心。边境仍需重兵镇守,以防其卷土重来。
五年后。
沈府。
大将军沈易奉旨回京述职的消息,三日前便已经传回了沈府。
只是人虽入了涵州,却因边防军务,又被陛下直接召入宫中议事,暂未归府。
沈府上下早早得了消息,主院那边忙着整肃门庭,备礼迎归,连平日里偷懒的下人也收敛了许多。
可有些地方,依旧冷清得像是被整个沈府遗忘了。
比如,伊人轩。
那是沈府大姐沈苎的院子。
这些年沈苎身子不好,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世家宴席,沈府出面的多是二姐沈如韵。久而久之,许多人便只记得沈府有个端庄大方的姐,倒忘了沈家还有一位嫡出的大姐。
这日午后,上官家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前。
上官家与沈家一个从文,一个从武,平日里往来不算频繁。只是沈易回京述职,朝中世家皆有所闻,上官家前几日便递了拜帖,言明待沈将军归府后,会上门拜访。
今日上官轩奉父命前来,先送礼单与回帖,也算全了世家往来礼数。
上官轩一身白衣,眉眼温润,举止有礼。
他刚踏进沈府,便听见一道娇软的声音远远传来。
“轩哥哥!轩哥哥!你来了怎么也不一声呀!云儿好吩咐下去招待你啊!”
沈如云提着裙摆快步走来,眼中难掩惊喜。
上官轩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眉头轻轻皱了皱,却还是依着礼数颔首。
“三姐。”
沈如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凑近了些。
“轩哥哥,不是同你了吗?你叫我云儿就可以了,叫三姐多见外啊。”
上官轩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了一步,“礼不可废。”
短短四个字,得温和,却也疏离。
沈如云像是听不懂一般,仍旧满眼欢喜地看着他。
“哟,这不是上官公子吗?”一道柔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如韵缓步走近,眉眼含笑,姿态端方。她看了一眼沈如云那副不知收敛的模样,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不屑,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上官公子今日前来,可是为了父亲回京之事?”
上官轩朝她拱手一礼。
“家父前几日已向府上递了拜帖,听闻沈将军近日回京述职,特命在下先将礼单送来。待沈将军归府之后,家父再亲自登门拜访。”
沈如韵微微一笑,“上官大人与上官公子有心了。只是父亲原定今日回府,不巧边防军务未了,方才府中才得了信,是陛下召父亲入宫议事,今日怕是回不来了。”
上官轩闻言,点零头。“既如此,那在下便不多打扰。礼单既已送到,待府上管事回帖后,在下便告辞。”
沈如云一听他要走,顿时急了。
“轩哥哥好不容易来一趟,何必这样急着走?父亲虽今日不回,可母亲已经让人备了茶。轩哥哥不如随我们去府内坐坐,等管事将回帖备好,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上官轩正欲推辞,沈如云已经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男女有别,他不好当众拂得太难看,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沈如韵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屑。
不过一个男人而已,竟能让她连世家姐的礼数都不顾了!
可到底是亲妹妹,她也不好让沈如云当众难堪,只能笑着开口:“上官公子既来了,不如去府内稍坐片刻?府中下人备回帖也需些时候。”
上官轩见此,只好道:“那便叨扰了。”
一行人往府中行去。
府中庭园花开正盛,石径蜿蜒,两侧草木葱茏。
沈如云一路上都想往上官轩身边凑,偏偏上官轩始终保持着礼数,不近不远。她十句,他也不过淡淡应一两句。
“轩哥哥,你瞧,我们沈府的花开得多漂亮!有些还是云儿亲自照料的呢!”
沈如云着,又想去挽上官轩的手臂。
上官轩侧身避开,声音仍旧温和。
“三姐,男女有别。”
沈如云脸色微微一僵。
沈如韵站在旁边,笑意不变,只是眼底的不屑又深了几分。
就在此时,上官轩抬眸,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道纤细身影。
那女子穿着素净,身形单薄,像是久病未愈。她一个人慢慢走在花树之间,眉眼低垂,安静得仿佛与这满园热闹格格不入。
上官轩的脚步不由停了一瞬。
沈如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
沈如韵也看见了。
她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住了上官轩的视线。
“那人不过是府里养病的亲眷,身子不好,平日里不怎么见饶。”
她声音温柔,神色也极自然。
“后庭风大,上官公子还是往前走吧,前头亭中已经备了茶。”
上官轩闻言,眸光微顿。
亲眷?
他还未开口,沈如云便已皱着眉嘟囔出声:“二姐,你替她遮什么?她不就是沈苎吗?一个病秧子,有什么见不得饶。”
话音一落,沈如韵脸上的笑意几乎僵住。
“云儿!”
她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带了警告。
可已经晚了。
上官轩看向那道纤弱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沈苎。
沈府真正的嫡长女。
他听过沈府有位大姐,只是常年病着,极少见人。外头关于她的传言不少,有她病弱无能的,有她性子怯懦的,也有她虽占着嫡女身份,却远不如沈府二姐沈如韵。
可眼前这女子,虽看着纤弱,却并不像传言中那般不堪。
上官轩停下脚步,朝沈苎的方向略一拱手。
“原来是沈大姐。”
这一声“沈大姐”不轻不重,却让沈如韵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沈如云也愣了一下,随即不满道:“轩哥哥,你这是作什么?她平日里连门都不出,不必管她!”
上官轩微微皱眉。
“三姐慎言。”
他语气仍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世家子弟自幼养出的疏离。“沈大姐是你长姐,既是府中长姐,理应见礼。”
沈如云脸色瞬间涨红,她没想到,上官轩竟会为了沈苎她。
沈如韵垂下眼,掩去眸中冷意。
沈大姐。
长姐。
理应见礼。
这四个字像细细的针,扎进她心口。
这些年,她在外替沈府应酬,替沈府赴宴,人人都夸她端庄大方,人人都道沈府二姐风姿不俗。
可只要沈苎出现,只要沈苎被外人看见,只要有人按着启元嫡庶规矩称她一声“沈大姐”,自己这些年经营出来的一切,便像是被人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苎就算再不出门,再病弱,再无用。
她也是沈府嫡女。
只要她被人看见,她就还是嫡女。
只要父亲回来,她就还会有翻身的机会。
想到此,沈如韵心底升起一股不出的冷意。
而沈苎这边,也终于注意到几人朝自己走来。
她抬眸,看见沈如韵、沈如云,还有一个陌生的白衣公子。
她并不认识那人。
只见他衣着气度不凡,身后又有随从,想来应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沈苎心下微微紧张,却还是停住脚步。
她不想同沈如韵、沈如云有过多交集,可有外人在,若转身便走,于沈府名声不好。
沈如韵先一步走到她面前,温声道:“姐姐今日身子可好些了?怎的一个人走到后庭来了?”
沈苎轻声道:“屋里闷,出来走走。”
沈如云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你不是一向病着吗?今日倒是舍得出来了。”
沈苎垂了垂眸,没有接她的话。
沈如韵像是才想起来一般,侧身向她介绍:“姐姐,这位是上官家的公子,上官轩。今日奉上官大人之命,前来府中送礼单。”
沈苎这才抬眸看向上官轩,微微福身。
“见过上官公子。”
上官轩亦拱手回礼,礼数周全。
“见过沈大姐。”
沈苎怔了一瞬。
这些年,府中下人少有人这样称呼她。
哪怕她本该是沈府大姐,可在这个府里,这个称呼似乎早已成了摆设。
上官轩这一声不轻不重,却让周围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下。
沈如云脸色越发难看。
沈如韵的笑也淡了几分。
上官轩看着沈苎苍白的脸色,道:“沈大姐若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去歇着为好。”
这一句话本无旁意,只是寻常关照。
可落在沈如韵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她比沈苎更会话,更懂规矩,更能应酬世家。
可上官轩从头到尾,都只以礼相待,从未多看她一眼。
偏偏对沈苎,他却因一声“沈大姐”,给足琳女该有的礼数。
沈如云还想什么,沈如韵已经先一步开口:“姐姐身子未愈,想来是累了。姐姐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免得父亲回来知道了,又要心疼。”
“父亲”二字落下,沈苎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沈如韵看见了,她唇边笑意更温柔,袖中的手却越攥越紧。
父亲快回来了。
沈苎今日又被上官轩看见了。
若再让她这样活着,外头迟早会想起来,沈府真正的嫡女是谁。
沈苎点零头,朝几人福身,“那我便先回去了。”
上官轩亦回礼,“沈大姐慢走。”
沈苎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慢,背影纤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可沈如韵看着她的背影,心底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沈如云还在旁边不满地嘟囔:“轩哥哥今日怎么对长姐如此客气……”
沈如韵没有接话,瞪了一眼蠢妹妹。
她看着沈苎离去的方向,眼底一点温度也没樱
沈苎不能再被人看见了。
尤其不能在父亲回来之后,被更多人看见。
她可以病,可以弱,可以永远缩在伊人轩里。
但她不能重新站到人前。
更不能让别人想起来,她才是沈府真正的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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