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贺大器见到于凌修好的黄玉扳指,惊到合不拢嘴。
逢喜正一点点抹平衣角的褶皱,兀自嘟囔着:“我贺师傅,于姑娘早被我们奉为神仙手艺,您都见过好几回了,还回回这么大惊怪。我都怕您老每回这么激动,嘎嘣一下厥过去。”
今日他心中的英雄侯爷要来,一大早他就开始梳洗,跟白芙蓉要了桂花头油抹了三遍,又特意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崭新的绸衫。
他垂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绸衫昨夜熨烫后,他一连塞了三粒茉莉香丸,此刻香得花蝴蝶直往他身上扑。
贺大器甩给他一个大白眼:“你不懂。这回不是为了于姑娘的手艺而惊艳,我是惊讶...哦不,惊喜,她怎么各家的看家本领都会,还能做得无可挑剔,简直是集大成的手艺。”
他凑近扳指仔细看了看,又用指腹来回摩挲:“这浅浮雕刻得真精致。”
逢喜对着水盆照了又照,直照到每根头发丝都在发光,这才满意直起身子,拿过扳指看了看,收进匣中:“还是于姑娘聪慧,我还以为你不待见侯爷会随便糊弄下,这扳指修得这么好,侯爷定会满意。”
于凌不语。
顾云台会不会满意扳指她不知道,但纹样...以他的敏锐,应该能猜中她的意思。
贺大器捋着山羊须频频点头:“于,你可真厉害。”
“年纪轻轻,会用游丝钻金修玉、会做玲珑镂雕,如今连这浅浮雕都会。玉、瓷对你来都不在话下,上回你做的漆盒也很好,我觉得你啊,简直就是个全能。”
提到全能,贺大器眼前一亮。
“我就怎么老觉得于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然就想亲近她,现在我知道了。”
“于,你很像我师父。”贺大器看着于凌,眼中满是赞许与崇拜的星星,“你们真的很像。”
逢喜不解:“哪里像?”
“感觉。感觉很像。”
贺大器仰头望:“我师父的游丝钻金与玲珑镂雕都是一绝,于做得也不差,我觉得若让师父瞧见,也定会夸赞你的。”
“可惜了,师父不知道你,他老人家若是知道自个的手艺能有人做得这般好,不定得多高兴呢。”
于凌垂眸不语。
“于啊,”贺大器感慨万分:“你真的好像我师父,手艺像,对手艺的执着也像。”
“若我有生之年能见着他,我定要跟师父好好起你。”
逢喜见贺大器又一次得眼泛泪花,边摇头边去看于凌,却惊讶发现,于凌竟眼角微微泛红,眸中似有水光。
逢喜大惊失色。
完了,贺大器的间歇性妄想师父症...传染给于姑娘了。
逢喜正想开口挽救于凌,就听门口传来一声:“贺师傅于姑娘像谁?”
“咳咳咳......侯爷...”逢喜被一口惊喜呛住。
于凌默默咽下泪光,抬眸看去。
顾云台身后跟着孟白隙,二人言笑晏晏缓步走近。
顾云台似是偏爱玄衣,轻罗袍被他穿出两分飘逸,孟白隙则一袭月白素长衫,照例手摇一把洒满金箔的扇子。
二人并肩,宛如富贵人家走出的黑白无常,连盛夏的暑气也被他俩逼退三分。
逢喜忙整理衣摆,将二人迎入内堂。
见顾云台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于凌将木匣推过去:“侯爷,扳指修好了。”
顾云台敏锐抓住于凌眼中残余的泪花:“于姑娘怎么了?”
贺大器抬袖抹泪:“我正与于起我师父呢。”
孟白隙接过逢喜递来的茶:“你师父是谁?”
不待贺大器回答,顾云台盯着于凌问:“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前任虞衡司郎知—石祥石大人吗?”
贺大器激动到险些飙泪:“侯爷...您...竟也知道石大人?”
于凌背过身,留给顾云台一个背影。
顾云台目光锁住那道身影,含笑点头,加重语气:“自然,我自幼便听过石大饶传言。”
“人人都他手艺精湛,一手匠艺堪称鬼斧神工。先帝在时盛赞他匠石运斤、堪称国手。便是如今的工部、虞衡司、文思院里,人人提及石大人,都他是工部之魂。”
背对着他的少女,肩头隐隐发颤,脊背刻意笔直,似是在极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顾云台目光沉沉。
贺大器险些哭出声,刚想开口应和就听顾云台道:“原来于姑娘,是石大饶爱徒,难怪手艺如此出众。”
于凌没有回头,只哑声道:“侯爷听岔了,贺师傅才是。”
贺大器陡然面色尴尬,挠着头嗫嚅:“我...我是自认的。”
平日里对着逢喜与常乐,他还能撑一撑爱徒称号,面对知晓石祥的顾云台,他实在是没这个脸硬认。
顾云台好似没瞧见贺大器的手足无措,语气随和:“石大缺年曾为先帝做过一座玲珑笔架,长不盈尺,却镂雕出数百个玲珑眼,着实精妙。”
“更妙的是,每个眼孔映出的青色深浅不一、花纹各异,兰草、云朵、游鱼、花瓣...无一重样。这手技艺精妙绝伦,迄今无人能再造一座。”
贺大器双目通红,就凭顾云台这般看重、记得师父,他贺大器——从今往后,开始喜欢侯爷了。
被贺大器莫名热络的眼神盯得浑身不适,顾云台别开头,看向一直未曾转身的于凌。
“原来是我听错了。我见于姑娘会游丝钻金,还能做出如此精致的玲珑石榴瓶,还以为,你也是石大饶爱徒。”
跟过来的白芙蓉听出几分不对劲,一口否决:“石榴瓶可不是我们做的,本就是癞蛤蟆的。”
她怎么觉得,顾云台字里行间的关注点,是于凌与石祥的师徒关系。
于凌转过身,轻声道:“我...我没这个福气。”
声音咬字清晰,又好似飘在空中般轻柔。
顾云台刻意在她面前反反复复提及父亲,话语恳切,似是怀念,听在她心头,却好似被一块粗糙的磨石反复磋磨,磨得她心痛难忍。
爹已经不在了,这些虚假的怀念,再如何情真意切,也不过是为了试探她。
顾云台最终目的,是想从她手里拿到爹藏起的东西,虚伪得令人讨厌。
于凌冷冷地再次提醒:“侯爷,扳指修好了。”
顾云台没有去拿扳指,只定定看着于凌:“于姑娘,你的手艺师承何人?”
于凌平复着心口的剧痛,抿唇不语。
常乐从旁插嘴:“凌姐姐的恩师已经过世了,他生前已避世,交代过不许提他的名号,所以凌姐姐不能违抗师命。”
孟白隙见于凌脸色泛白,向顾云台递了个眼色。
顾云台深深看了眼于凌,向她走近几步。
于凌不自觉后退几步。
顾云台心头再一次涌上那股莫名的失落感,这回来得更猛更重,沉沉坠着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唐突了,于姑娘的恩师想必也是个了不起的人。”
于凌伸手将木匣推前:“侯爷,请验一验扳指。”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十分明显。
顾云台无奈,只得伸手拿过木匣。
孟白隙凑过来,表情含着期待。
待顾云台打开木匣,二人探头看去——
裹在绸布里的黄玉扳指完好无损,不见半丝裂痕,只有崭新的纹路栩栩如生。
顾云台拿起扳指,细细看了一眼,而后猛地抬眼。
直直盯着于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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