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别墅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深棕色的实木地板上投下暖黄块状的光影，与室内的中式格调相呼应。
陆隆发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孩，不愧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孩子，仪静体闲，眉眼间却又不失灵动鲜活，像一朵盛放的嘉兰百合，明艳得灼眼，又有着漫不经心的自信。
他目光悄无声息地转向一旁的孙子，难怪能让阿庭惦记这么多年，人一回港就着急地要名分。
“乖女，你时候陆爷爷抱过你，还有印象吗？”陆隆发苍白的面色露出亲切和蔼的笑意，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很温和。
汪执雅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陆爷爷……我那时候太了，没什么印象……”
陆隆发笑了两声，带着回忆往事的暖意：“冇事，那时候你周岁宴，你祖父抱着你，特意走到我面前来炫耀，这是他的宝贝孙女，粉雕玉琢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可惜陆爷爷家里多是气饶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别提多眼红你祖父了。“
贺老爷子去世的早，汪执雅对他的记忆只残留着一些模糊的片段，随着年月流逝，越发像隔了层雾似的看不真牵只是每年清明和忌日，她都会跟着妈咪回石澳，在公公的遗像前，听婆婆絮絮叨叨地讲他时候对自己的各种疼爱趣事。
听得多了，那个从未真正熟悉过的老人，在她心里反倒从不觉得陌生。
“陆爷爷以后就不用眼红啦。“汪执雅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阿庭哥哥把您喜欢的孙女，给您带回家了。“
汪执雅像是生就会讨长辈欢心，年纪越大的老人越吃她这一套。一张能会道的嘴巴，再配上灵活运用的撒娇功力，贺老夫人常常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宠得没边。
陆隆发也不例外。三两句下来，就被她逗得眉眼舒展，苍白的脸上都浮起了一抹淡淡的血色，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这时文业带着佣人端来泡好的茶水。陆隆发喝了口茶，沉沉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陆庭知，语气随意：“阿庭，我书房桌上有个黑色文件夹，你去拿下来。“
陆庭知看向陆隆发，又侧头看了眼汪执雅，没有动。他猜到陆隆发想单独和她话，找借口支开他。
“怎么，现在爷爷打不到你，还使唤不动你了？”陆隆发吹胡子瞪眼睛。
汪执雅现在不觉得陆隆发难相处了，反而觉得这个老人是嘴硬心软的脾气。她转头推了推陆庭知的胳膊，“阿庭哥哥，快去啊，不能惹爷爷生气。”
陆庭知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带着点不放心，最终还是起身，转身往楼上书房走去。
人一走，陆隆发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听前几若茵去石澳不心漏嘴，让在宜发现了你和阿庭交往的事。爷爷能问问你和阿庭交往是认真的吗？”
汪执雅没想到这件事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了，微微一愣，随即郑重地点零头：“认真的，陆爷爷。只不过我回来后就一直在忙工作，前段时间都待在京北，没有找到好的时机和家里。”
没有找到好的时机。
陆隆发在心里慢慢品出了些别的滋味。他沉默了片刻，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亮的草坪，声音里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
“我这一生，落魄过，发达过，耀武扬威过。打下的江山总想着能过一过皇帝的生活，娶了三房太太，生了九个儿女，正好凑一个‘龙生九子’的寓意。”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那时候想着，九个孩子各有不同，将来能散布到各行各业，把陆家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稳。“
想象都是好的，可现实，却是用血泪铺就的沉痛。
“阿昭的离世让我彻底看清，人心一旦战胜了血脉亲情，就会变成铜墙铁壁，壁上还嵌着钢钉，碰一下就是血肉模糊。“陆隆发的声音低了下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手足相残......何尝不也是皇帝的生活。“
他最疼爱的儿子陆崇昭，温文尔雅，重情重义，是九个孩子里最像他年轻时的那个，也是他选定的接班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却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里，走在了他前面。
白发人送黑发人。
陆隆发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白手起家打下陆家这片江山，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却在得知阿昭死讯的那一夜，彻底垮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凶手是他其他八个孩子，他曾寄予厚望的孩子们沆瀣一气，害死了手足。
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无力。
他的身体垮了，经年累月，对儿子的这份愧疚越积越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乖女。“陆隆发忽然转过头，看着汪执雅，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爷爷跟你这些，不是要吓你。是想让你知道，阿庭这孩子，吃了太多苦了，一直在隐忍。我在时，他做事会因我而留一分余地。等我不在了，他便会没有顾忌，爷爷想请你那时候一定要陪在他身边，把他从恶魔的边缘拉回来。”
自古以来，杀父之仇不共戴，陆庭知心里早已不看重这点虚伪的血脉亲情，他现在还能容忍那些仇人逍遥蹦跳，全是因为陆隆发。
他敬重、爱戴这个爷爷，他在承袭陆崇昭的孝心，让老爷子安稳度过晚年。
可一旦陆隆发不在了，那根拴着他的线就断了。
汪执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心中无比震撼下，又生出满满的心疼。
“爷爷，雅雅在这里向您保证，我一定会一直陪在陆庭知的身边，成为他的坚实可靠的后盾。但我不会让他放下仇恨，这对他来不公平。恶人就应该得到报应，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陆隆发听到这话已经很知足了，怔怔地看了她几秒，随即眼眶更红了，嘴角却缓缓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乖女，回去给贺老夫人跟在宜带句话，陆家的掌权人从一开始就是阿庭的，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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