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开了绘梨衣的手。他转身,轻轻推了一下绘梨衣的肩头,推向了源稚女的方向。
后者站在几步之外,和服下摆被刚才掀起的风扯得猎猎作响,但他的手臂已经抬了起来,稳稳地接住了被推过来的妹妹。
“稚女,看好绘梨衣。”
源稚女,手指扣住了绘梨衣的肩头,往后带了一步,目光越过路明非的头顶,落在那片夜空中正在加速蓄积能量的粟侍上,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去吧。”
路明非他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绘梨衣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力道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她头上的花瓣。
绘梨衣仰着头看着他,眸子里还有没干透的潮意,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那种弯度里有某种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的放心。
路明非收回手,“乖乖的和哥哥待在一起,我很快就回来。”
绘梨衣,努力点点头,“嗯。”
路明非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蹬,整个人便离地而起,瞬间化作一道极快的黑影,朝着那片月光被遮蔽的空射去。
翅膀在他腾空的一瞬间完全展开,黑色的鳞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面被风拉满的帆,直直地切开了夜风。
高空中,粟侍已经完成了他的蓄力。
那双金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被悲伤反复锤炼过的、纯粹的冰冷。
他的龙翼已经收拢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扩张,而是像一个即将扣动扳机的人,在最后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元素乱流在他周身翻滚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的沙堆,正在缓缓压实,准备在下一秒被倾泻到脚下的整片土地上。
路明非的声音穿透了那层正在堆积的元素屏障。
“取消。取消。取消。”
那两个字,一声比一声更短促。在第三声落下的时候,那层正在蓄积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刺穿了一样,开始崩塌。
元素乱流失去了束缚,朝着四面八方溃散开来,像是被吹散的烟,迅速淡去。
那些被粟侍聚拢在周身的、原本会被压缩成灭世一击的庞大能量,此刻正在以一种无序的方式迅速逃逸,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岩石在地底深处碎裂的声响。
粟侍的龙翼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了言灵被打断后的虚空感,像是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消失了,悬在一个不再有任何支撑的位置。他的目光转向路明非的方向。
那双竖瞳里没有认出。只有被强行中断的、没有流出去的愤怒,正在寻找一个新的出口。
在那一瞬间,在所有旁观者的注视下,粟侍没有停下,没有收回利爪,没有迟疑——他只是将原本指向大地的攻击,调转了方向,朝着路明非扑去。
那速度太快了。
快到连路明非刚刚张开的口型都还没来得及闭合,粟侍的爪风已经劈到了他的面前。
路明非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仰了一下,爪尖从他面前不到两寸的地方掠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吹乱了他的头发。
路明非的翅膀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整个人朝着侧方滑了一段距离,像是在一片湍急的河水中调整方向的鱼。
粟侍的攻击没有停。第二爪从下方斜撩上来,第三爪从侧方横扫过来,第四爪是直刺——每一爪都带着要把路明非撕碎的力道,但每一爪都差了那么一点,被路明非在最后一刻用极其微、极其精确的位移躲开了。
这不是势均力敌的对决,甚至算不上战斗。路明非几乎没有主动出手过。
路明非的双翼收拢又展开,身体在空中翻折,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躲开每一道爪风。
地面上,源稚女的头仰着,半晌没有移开。然后他开口了:“怎么回事?路明非为什么会被压制?”
夜叉和乌鸦闻言一愣,他们心里想着的是:“不会,大姑爷明明躲得游刃有余,而且只了三句取消,就取消了那个灭世言灵,怎么会被压制?”
但其他人却看出了端倪,例如犬山贺,风魔太郎,以及四位副部长,他们都看出了端倪,路明非的确是被压制的。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尊主的权柄是残缺的。哪怕在他没有失忆之前,他也是残缺的高之君。”
源稚女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一颗石子沉入深潭。
“残缺?”
“是的。”沈夜的目光没有从空上移开,“高之君的权柄,本该是完整的。但路明非……他从一开始就是分裂的。一部分在他身上,一部分在另一个人身上。他从来就没有独自拥有过完整的权柄,虽然按照正常的理论来,就这单独的权柄就足够对付家主,但是。哪怕是这破损的单独权柄其实也不完整,也是破碎的。”
“而家主,一直处于全盛状态。作为神明信使,他的力量体系是完整的、自洽的、没有断裂过的。在这种差距下,尊主现在能做到的,只有不被击郑他想要真正压制住家主,几乎不可能……”
空郑
又一爪擦着路明非的腰侧掠过。
路明非的身体在空中翻折了半圈,黑色的鳞甲边缘被那道劲风蹭过,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砂纸划过金属的声响,然后那股力道偏开了,在他身后的月光里消散。
但他感觉到那一爪的余劲还是震到了他的肋骨,闷闷的,像是有一面鼓在他胸腔里敲了一下。
路明非在这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的事情。
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同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他失忆前后的记忆拼在了一张桌上。
北京的比武招亲。
粟侍的出场。
粟侍对他的态度——不是那种对一个刚认识的校董的客气,而是某种更早的、更久远的熟悉。他当时没有多想,因为粟侍对人向来和善。但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下属对上司的惯性。是一个跟了太久的人,即使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种身份,也无法完全抹掉的、刻在骨头里的服帖。
拉塔托斯克。粟侍。他们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路明非侧身避开一道直刺而来的爪锋。
魔鬼瞒了他。
路鸣泽从来没有告诉他,粟侍就是拉塔托斯克。一次都没樱魔鬼让他去北京,让他认识粟侍,让他一步步走进那张已经被铺好的网里——但魔鬼从来没有告诉他,更让路明非破防的是,魔鬼甚至还大言不惭的表示粟家,不是自己的手笔……
粟侍的攻击没有停,攻击越来越刁钻,逼得路明非不得不往更高处退。
而路明非的防守也开始变得更加吃力,那些爪风擦过他身体的距离正在缩短,由一寸变成半寸,由半寸变成一截指尖的厚度。
自从他回到这条时间线之后,有了回归前魔鬼还给他的权柄,路明非可谓是顺风顺水,这股力量这权柄路明非一直在用,用得很顺,用得很随意,用得很理直气壮——因为他觉得这些力量是他的,原本就是,只是弟弟还给了自己,是理所应当该有的。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去练习过。
没有像楚子航那样每清晨挥刀练到亮,没有像凯撒那样反复校准言灵的极限输出,没有像夏弥那样把身体的力量打磨到每一寸都可以控制。
他只是拥有,然后使用,然后懒散地等待着下一次拥樱
他想起了之前,在他失忆之前,白和路鸣泽的次交手,北京尼伯龙根那里。
他记得很清楚——白还有魔鬼,是如何精准地调整自己的每一次发力,如何在攻击与防御之间无缝切换,如何在被压制时找到一线空隙然后瞬间翻转局面。
那个时候路明非、凯撒、楚子航、源稚生、源稚女、拉塔托斯克,他们几个围绕着幕布,一边吃瓜,一边看着。
当时路明非就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认真打过一场了,以至于这条时间线上完全没有跟任何一人搏过命。
可那个念头转瞬即逝,因为魔鬼随后打赢了白,甚至还招募到了白。
他觉得有路鸣泽在,他就不需要自己变强,觉得自己的权柄哪怕残缺也足以应付大多数情况,觉得那些真正危险的事都会被挡在他之外。
而事实证明,确实被挡了。
魔鬼挡了,粟侍也挡了,他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层保护有多厚,厚到他已经忘记了该怎么战斗。
又是一爪从路明非头顶劈下来,速度快到他只能堪堪偏过头,爪尖擦着他的耳廓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路明非在空中翻转了一个角度,拉开了一段距离。
粟侍没有追,他认出了一部分——不是面孔,不是声音,是那种气息,是某种他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刻进本能里的熟悉。只是他还无法把这个熟悉的气息,和“敌人”这个标签完全分开。
路明非悬浮在距离粟侍大约三十米的地方,黑色的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翼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灵活了,每一次振动都需要比之前多用一分力才能维持住位置。
他的呼吸变得更深了,面对着他最忠诚的下属,发现自己甚至连一场“阻止”都做不好。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粟侍,知道自己的权柄残缺,知道自己懈怠了太久,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多撑一会儿。
路明非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的懈怠,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具体的、一寸一寸逼近的方式,在向他索要代价。
路明非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翅膀又挡了一爪,粟待龙爪在他左翼边缘擦出一道火花,黑色鳞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向后滑了十几米,差点失去平衡。他晃了晃脑袋,把那股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酸胀感压下去,然后张开嘴,声音又哑又急,带着一种“我他妈豁出去了”的劲儿。
“粟侍!你他妈醒醒!我是路明非!维德佛尔尼尔!不是别人!是你当年那个带着你满世界干坏事的大哥!你记不记得,几万年前你把黑王那老子新修的祭坛给炸了,然后是人家自己质量不过关塌的?你记不记得?我可是硬扛了黑王一个时辰的哭诉!他一边哭一边你毁了他八百年的心血,我还帮你圆场,什么‘神明办事自有神明道理’——狗屁道理!分明就是你看他那祭坛不顺眼觉得杵在你家后院的视野里!”
粟侍的爪子微微偏了一寸,险险地从他肩膀上方掠过。
路明非没停,像是刚找到一个气口,话茬子就再也刹不住了:
“还有那次!你拉我去看人家母龙洗澡——你那会儿咋来着?‘尊主,臣发现一潭水,水色极清,水底有彩石,适合观赏’——我信了!我他妈信了!结果我们俩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半宿!然后被人家发现了!你倒好,跑得比我还快!你堂堂神使,跑起来两腿带风,跟兔子似的!然后呢?第二黑王跑来找我告状,他不敢,我也参与,于是神使偷窥龙族女子沐浴!你知道我怎么回的吗?我那是污蔑!是造谣!我最忠心的仆人怎么可能去看人家母龙洗澡?然后我看了你一眼,你是吧?”
路明非着自己都笑了一声,笑得咳了两口,肩膀在风中微微耸动。
“你那时候眼都不眨一下,立得笔直,‘尊主所言极是。臣怎么可能是那种好色之徒,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道德观念,尊主,您要为我作证,昨夜我一直侍候在你左右!’你作证你妈的证!那晚上你裤子都差点跑掉了!你跟我作证?”
粟侍的爪子停了一瞬,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去。他的竖瞳里那片浑浊正在剧烈地晃动着,像是一块被投进石子的水面。他似乎在挣扎着辨认那些话的意思,但那些词句还没有完全落进他的意识里,只是像石子一样砸进了那层浓雾的深处。
路明非喘了一口气,换了个姿势,让自己的重心稍微稳了一些:
“你还记不记得,黑王那老子后来怎么?他‘神明既然没有,那就是没樱’你听听,这话得多么违心!可他敢不信吗?他敢‘尊主你肯定在骗我’吗?他不敢!他知道我们俩是一伙的,他知道就算我们真去看了,他也没办法!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当时我还给他递了一杯茶,‘辛苦你了,管理这么大一个世界不容易’——他才喝了一口,你就回头把他后院那棵他最喜欢的树给劈了!你什么来着?‘尊主这树挡路,需要修剪’。那棵树挡个屁!那棵树离路八百米远!”
粟侍的竖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龙爪终于收了回去,一点一点地收,像是有人在他脑海深处把那根控制攻击的弦给切断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鳞片在一瞬间黯淡了一层,他的翅膀以一种明显的幅度沉了一下,像是失去了支撑。
他的目光落在了路明非身上——不是之前那种“敌人”的目光,不是那种被愤怒与悲伤烧干的空洞,而是一种更浑浊的、更混乱的、像是在一片浓雾中看到了一个熟悉轮廓的目光。路
明非对上那双眼睛,嘴里的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时之间也不下去了。他看着粟侍的眼睛,忽然觉得那股酸胀感从胸口一直涌到了喉咙口,让他只能用力地咽了一下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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