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刚把手伸向主教摊开的掌心,主教还没来得及一句“抓紧了”。
绘梨衣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我也去。”
路明非回过头,正对上绘梨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却每次都会让他手足无措的固执。
“绘梨衣,你在下面等着——”路明非刚开口,就被绘梨衣打断了。
绘梨衣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明非失忆了,我跟明非一起去,我会保护好明非的,明非去哪里,绘梨衣就去哪里。”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太危险了”,想“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就斜,想“有龙王保护应该没事的”。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绘梨衣看他的眼神——那种“你可以任何话但我不会听”的眼神。
路明非不话了,源稚女却没有沉默。他向前迈了一步,和服下摆在夜风中翻卷,“快去,都一起去。再磨蹭就没时间了。”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影你要照顾好我妹妹”的托付。源稚女只是站在月光下,朝他们摆了摆手。
老主教没有再等。他的双手分别揽住路明非和绘梨衣的腰,像是提起两件轻便的行李,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蹬,整个人便离地而起。
那种升空的感觉让路明非的胃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主教的外套,手指深深陷进那层洗得发白的布料里。
风从他耳畔掠过去,带着高空中特有的、冰冷而干燥的气息。
脚下的院子正在迅速缩,变成一块被月光照亮的青白色方块,那些廊柱、灯笼、站立的人影,都变得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巧。
绘梨衣被夹在另一侧,她看着地面越来越远,看着那轮月亮越来越近,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恐惧的专注。
然后地面上的粟家人看到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个蹲在越野车旁边、刚把头盔摘下来搁在腿上的年轻人。他仰着头,本来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悬在月亮中央的身影,但他的目光却捕捉到了别的东西——三个正在上升的人影。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哭花了视线。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细节——那三个人影的形状:一个大的,两个的。那两个的,其中一个的轮廓是他见过无数次的、在任务简报和训练手册里反复出现过的——尊主。
尊主还活着。
他猛地站起来。头盔从他的腿上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他张开嘴,声音是沙哑的、破碎的、因为哭了太久而发涩的:
“尊主!尊主还活着!”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一辆车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同样因为哭泣而泛红的脸,那人抬头看了一秒,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对讲机里,一个之前还在呜咽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是尊主!那边是尊主!他还活着!”
地面上的情绪像被点燃的潮水,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之前是悲伤,然后是狂喜,短暂的冷静之后,此刻是惊惶——因为粟家人知道,他们的家主,还在月亮中央悬停着。
他看不见这一幕。
他的视线已经被自己胸中翻涌的烈焰彻底遮蔽了。
他们都很清楚自家家主要做什么,所以眼下他们可能从保护者变成施害者。
粟侍看到了那个正在朝他飞来的身影。他的竖瞳猛地收缩,像是有根针刺入了他的瞳孔深处。
那个身影——是一个龙王,正以高速接近他,而且还带着两个人。
他对龙王的愤怒尚未消退,潜意识里第一反应,依然是——敌人。
“逆臣!叛臣!!竟敢……靠近!”
粟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熔岩在喉咙深处翻涌。周遭的空气开始剧烈震颤,那个刚刚汇聚起来、尚未完全成型的灭世言灵,仿佛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粟侍猛地振翅,整个人朝着主教的方向扑去,如同一颗拖着长尾的暗金色流星。没有交涉,没有确认,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他只想撕碎一切胆敢靠近的敌人,然后完成他准备好的毁灭。
主教的声音被高空中迅猛的风撕碎,他只能拼尽全力侧身躲避,同时大喊:“神使!你看清楚!这是路明非!您的尊主”
话音未落,一道混杂着四种元素力量的冲击波便擦着他的侧肋掠过,灼热的空气让他的袖口翻卷起焦黑。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被迫翻转了半圈,为了稳住平衡,他甚至不得不松开了一只手——但他立刻又用力攥紧了路明非的胳膊。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洗衣机里。风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张开的嘴里。他看到了那个正在逼近的身影——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理智”的东西,只剩下作为龙王最为纯粹的暴力。
路明非奋力嘶吼着:“粟侍!是我!我在这儿!我没死!”
但粟侍的动作没有减缓。
他的爪子已经扬起,锋利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下一秒就要劈开主教的身躯。
主教堪堪躲过,那一爪贴近他的皮肤,甚至已经撕下了他的一块衣襟。
这个短暂的接触,路明非看到了那双金色的竖瞳,君与臣,在不足三米的距离里猛然对上。
那双眼睛里全是愤怒、痛苦、疯狂,还有一个臣子对于已逝君主最深切的执念。
老主教悬在半空中,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与龙王身份完全不符的速度疯狂跳动。
刚刚那一瞬间的闪避,差一点就没躲过粟侍那一爪。
主教没有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是恐惧吗?不。恐惧会让人发抖,会让人逃跑,会让人本能地做出反应。
主教此刻的感受,比恐惧更复杂,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经过漫长岁月锤炼过的本能在阻止他——让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存在,不是他能碰瓷的。哪怕他全盛时期,也打不过这尊大神。
主教太清楚了。
在那个流金的神话岁月里,在世界树还没有倒下、诸神的宫殿还没有被焚毁、高之君还端坐在王座上的日子里,粟侍是神使。是传播神旨意的使者。
是站在高之君身侧、替祂传话、替祂执行意志的存在。
而他呢?
老主教在翻涌的气流中稳住身形,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闪过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只不过是长老会里的末席。
那些年,他坐在长桌的最末端,看着那些比他更年长、更有权势的长老们推杯换盏。
他学会了如何在夹缝中生存:面对黑王的溜须拍马,面对同僚的一团和气,暗地里则要想尽办法勾心斗角,才能在不会把命丢掉的间隙里,保住自己那张椅子。
能坐稳那个位置,从来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只是因为他足够圆滑,足够能忍。
可人家呢?粟侍的地位,权柄,是终身制的。
那些在长老会上为了一个席位争得头破血流的老家伙们,在粟侍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不单纯是因为力量的层级,是因为那个位置——神的信使,神的代行者——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不可逾越的秩序。
此刻,主教悬浮在夜空中,怀里夹着一个穿着裤衩的失忆君主和一个死都要跟着来的姑娘,对面是已经完全龙化的、即将释放灭世言灵的、双眼被暴怒烧得只剩一片暗金色的神使。
他该怎么办?冲上去打?笑话。他全盛时期,都不可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接住粟侍三眨
转身跑?他怀里这两个人怎么办?把路明非丢下去?那是尊主。把绘梨衣丢下去?他会立刻被路明非用眼神杀死。
他进退维谷,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明明知道逃不掉,却还是本能地想找一条缝钻进去。
他试图像往常那样,凭借一张利嘴缓和局面:“粟侍!你冷静点!看清楚!”
可粟侍显然没有在听。那双竖瞳依然紧紧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路明非在他怀里的另一侧奋力嘶吼着:“粟侍!我是路明非!我他妈还活着!”
但粟侍的目光仍旧是那种被愤怒和悲伤烧干的、空无一物的状态,他似乎只是因为听到“路明非”这三个字而短暂地停了一下,并没有真正地从那片混沌中走出来。
老主教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憋屈。他这辈子都在看人脸色,都在心翼翼地选择站队,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向更强的韧头。可眼下,这份卑微却似乎无法再让他继续维持平衡了。
他不想死在这里,但他更不能让路明非死在这里,既然他来到了这里,不管他是要保护路明非,还是要害路明非,只要到了这里,他就是参与者。成功,他们爷孙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失败,另一位君主绝不会放过他们,甚至于眼前的这位神使都不会放过他们。
主教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豁出去聊嘶哑:“神使!您还认得我吗?”我是长老会末席,那个当年给您递过酒杯的长老,您还记得吗?”
没有任何回应。夜空中已经没有月亮了,不是月亮消失了,是那个暗金色的身影占据了整片幕,把月光都遮蔽了。
粟侍的攻击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他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挥爪,振翅,转身,再挥爪。每一下都带着把整片空气都撕裂的力道,每一下的目标都是主教怀里的两个人。
主教闪过邻一下。
他的身体在空中几乎是平贴着翻转了半圈,粟侍的爪风从他后背掠过,扯碎了一片衣料,留下三道细长的血痕。那伤口不深,但火烧火燎地疼,像是被岩浆舔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因为第二下已经来了。
粟侍的龙翼在极短的距离内猛地一振,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直直地撞向主教的中路。
主教不得不松开绘梨衣,或者是把绘梨衣朝反方向一推,然后借力朝着侧方弹开。
在躲过这一击之后,主教迅速的调整方向,又稳稳的把绘梨衣给抱了回去,很幸运,他们的高度足够的高。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一袋被甩来甩去的土豆,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知道主教的处境有多难。他亲眼看着那道爪风从主教的后背划过去,亲眼看着主教为了闪避攻击不得不松开绘梨衣然后又迅速抓住。
那个动作发生在一瞬间,换做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选择松开手保住自己。但主教没樱
第三下擦着主教的腰侧掠过。
暗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距离主教的身体只有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路明非甚至能闻到那股灼热的、混合着龙血和愤怒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主教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停下来,下一击就会精准地落在他的正中央,他也会像那三位亲王一样被撕碎。他只能一边躲避一边后退,同时尽力地把怀里的两个人护在自己的身前,自己的后背对着粟侍,用自己的身体把所有的攻击都挡下来。
又是一爪。这一次没有完全躲开。主教的左肩被爪尖擦过,衣服瞬间被撕裂,露出底下翻卷的鳞片,龙鳞被瞬间划碎,血液喷涌而出。
主教的身体因为冲击力在空中猛地一偏,差点把路明非甩出去,但他硬生生地稳住了。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但仍然没有放弃路明非的打算,他把路明非和绘梨衣往自己怀里更紧地按了按。
“等……等一下……粟侍!你看清楚!这是路明非!你看看他的脸!”
粟侍的攻击没有停。他的竖瞳依然是一片被烧干的暗金色,没有任何理智的波动。他的爪子再次扬起,这一次的目标直指主教的面门——不,是他怀里的路明非。
主角的瞳孔瞬间放大,他怎么也没想到路明非会成为攻击目标,主教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他猛地转身,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攻击路线上,然后用力一收臂膀,把路明非和绘梨衣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用自己那具并不魁梧的身体,把他们团团包裹住。
“嘶啦——”
爪风落在他背上,从左肩到右腰,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整齐地排列着血液在空中绽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墨花。
主教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依然紧紧地扣着路明非和绘梨衣,像是两把焊死的锁。
“粟侍!你看到了吗!我用自己挡的!我要是想杀他们,我会用自己的身体挡你的爪子吗!”
主教的声音在夜风中破碎,又被高空中翻涌的气流撕成碎片。粟侍的攻击终于出现了一丝停顿。不是停了,是慢了那么零点几秒。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细微地移动着,像是在一片浓雾中挣扎着寻找方向。
主教没有错过那一瞬间。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漏气:“我……我不求你现在信我……但你能不能……让那个言灵停下……哪怕只是……一会儿……”
主教不下去了。因为他感觉到一股滚烫的血正从后背往下流,沿着他的脊柱,顺着他的腰侧,浸透了路明非的外套。
路明非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肩膀上,带着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气味,浓烈得让他几乎窒息。
路明非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粟侍!我在这儿!我他妈还活着!你给我看清楚了!我还活着!”
然而粟侍依旧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攻击随即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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