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11日。
全美五十州,加上哥伦比亚特区,都爆发了大规模抗议。
不是那种几十个人举着牌子在市政厅门口站一上午、下午就散聊抗议。
是那种——你打开电视,每一个频道都在播,你刷社交媒体,每一条动态都在转,你开车上路,发现市中心的主要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那种抗议。
抗议的内容很简单:美国政府研究的生物武器样本,从实验室里挣脱出来,杀死了所有的科研人员,然后逃跑。而政府不仅不承认,还在进行遮掩。民众需要真相。
我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三明治。培根生菜番茄,美乃滋加得有点多,咬一口从另一边挤出来,糊了我一手。
我抬头看了一眼休息室墙上的电视,画面里是芝加哥市中心,成千上万的人挤在密歇根大街上,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tELL thE tRUth”和“E oN‘t bE GASSEd”。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忽然觉得它不香了。
妈的。
我该怎么呢?
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不对,这根本就不是泄露——这是谣言。他妈的是谣言。
好,我承认,我们在陈家大厦没有找到任何恐怖分子的尸体,这确实很蹊跷。
但比起“变异人从实验室里逃跑”这种法,我还是更宁愿相信这是恐怖分子所为。
至少恐怖分子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东西。他们有动机,有组织,有可以被追踪的资金链和人脉网络。
我们会花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去追查他们,然后在某一,在某个不起眼的公寓里把他们堵住。
这是我们的工作,是我们擅长的事情。
变异人从实验室里逃跑?那是什么?那是科幻电影。
那是《生化危机》,那是《我是传奇》,那是我们时候看的b级片。那些电影里的政府永远在谎,永远在掩盖,永远在地下实验室里搞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后果的鬼东西。然后某一,实验体跑出来了,城市沦陷了,主角拿着一把霰弹枪杀出一条血路。那是电影。那是假的。
可现在,全美五十个州的人都在要求政府承认那是真的。
我这辈子骂过很多次政府,我甚至在这本日记里也骂过。
但我骂的是它的低效,它的官僚主义,它某些时候的短视和愚蠢。
我不骂它的诚实。
因为实话,联邦政府在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在涉及国家安全的事情上,是不撒谎的。它只是不告诉你全部。这二者之间有区别。很大区别。
但这一次,我必须替政府一句——我们没有搞什么生物武器实验。陈家大厦的事件是恐怖袭击,我们只是还没找到恐怖分子。
这不是在掩盖,这就是事实。
显然,民众不愿意相信。
谁让我生活在一个阴谋论盛行的国度呢?
当然,也不能完全怪民众们,真的不能。
我接受过专业训练,我知道如何分辨信息,如何评估信源,如何在混乱中寻找逻辑。我受过这些训练。可即便如此,我在看到“没有袭击者尸体”这八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是——“这不可能”。
连我都是这个反应,你让那些住在俄亥俄州的、一辈子没出过国的、只经历快乐教育、每靠快餐和肥皂剧过日子的普通美国人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政府果然在撒谎。
历史是有惯性的。
政府做过不光彩的事情,这是事实。
五六十年代的那些秘密实验,后来被曝光的那些东西——塔斯基吉,mKUltra,还有那些在荒漠里进行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地下核试验——这些都是真的。
政府承认过,道歉过,赔偿过。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件事都是政府的错。
我很想把这段话写进今的正式报告里。但我不会写。因为这段话里有太多“我觉得”,而报告需要的是“我证实”。
好吧,不这些了。点更让人头疼的。
国会被冲击了。
是的,冲击国会。
不是六年前的“和平示威者”翻栅栏那种,是真正的人潮冲破警戒线、砸碎玻璃、冲进大厅的那种。
我在新闻里看到的画面是:国会议员们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从地下通道撤离,有几个来不及撤的被堵在了办公室里,用桌子顶住门,外面的人喊着口号。
那些在电视上永远西装革履、永远义正辞严的政客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和我去年在靶场看到的被流弹击中胸口靶的纸人一样——空洞,茫然,不知所措。
总统已经被安排乘坐空军一号在上晃悠了。加油机随时待命,他在上待多久都行,反正一旁有加油机,一架不够的话,还有另一架。
我估计哪怕他老人家下了飞机,也只能直接去地下堡垒里面待着,否则——不是可能,是一定——会被愤怒的民众打死。
我不是在夸张。今纽约的抗议人群中,有一个举着牌子的中年女人,身后站着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牌子上的字很简单:“my son died in Afghanistan for this country. don‘t let him die for a lie.”(我的儿子为这个国家死在了阿富汗。别让他为一个谎言而死。)
她的儿子真的死在阿富汗了。我们的人查过。她不是在煽动,不是在表演,她是真的相信政府在向她隐瞒什么,而她的儿子,就是那台隐瞒机器上的一颗螺丝。
你没法跟这样的人讲道理。不是因为她不讲道理,而是因为她已经超过了“讲道理”的范畴。她的立场不是从逻辑推导出来的,是从血和泪里泡出来的。你告诉她“没有生物武器实验”,她不会信。不是她固执,是你没法用逻辑对抗伤口。
这到底是谁造的谣?
我能感到劳伦斯少将对我有隐瞒。这是一种直觉,不是证据。他看我的眼神——尤其是在我问到“没有发现袭击者尸体”这个细节的时候——有一种非常微妙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作为一名特工,我清楚有些东西不该问,有些东西不该知道。知道的越少越好。这是我们入行第一就被反复强调的原则。
但人是有好奇心的。尤其是当你每都在接触那些“你不该知道”的东西时,那种“我偏要知道”的冲动,就会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我忍不住在想——劳伦斯少将隐瞒的东西,和这场席卷全美的抗议,之间有联系吗?
这不是一个职业特工应该问的问题。这是一个太喜欢看侦探的业余爱好者的胡思乱想。
但我还是把它写下来了。反正这本日记也没别人看。
好了,让我用排除法帮自己理一理思路——如果这场骚动是人为制造的,是谁在背后?
欧盟?非拉不可。那些国家加起来Gdp不如我们一个加州,他们没这个动机,也没这个能力搅动美国的民意。
英法?不值一提。不是瞧不起他们,是他们的情报机构在过去二十年里除了互相监听和搞点动作之外,什么像样的事情都没干过。
英国军情六处现在最出名的特工是银幕上的詹姆斯·邦德,法国对外安全总局最出名的特工是一个在2015年被曝出的、名字我都记不住的倒霉蛋。他们没这个能耐。
俄罗斯?
拜托,别搞笑了。那是俄国,不是苏联。
俄罗斯现在的情报能力——我句不好听的——可能还不如我们在莫斯科的驻外工作站。他们的黑客确实厉害,但黑客只能搞数据,搞不了这种需要精确操控社会情绪的大规模舆论战。这不是几行代码能解决的问题,这是需要对美国社会有极深的理解、极其庞大的资源网络、以及几十年如一日的耐心才能做到的事情。俄罗斯现在连自己的养老金都发不利索,他们有这个闲心?
至于中国……
实话,中国的嫌疑比上面几个都大。不是因为我有证据,而是因为——在所有可能的对手里,中国是唯一一个既有动机、又有能力、还有耐心的。他们想挑战美国的全球地位,这是公开的秘密。他们的情报机构这些年发展很快,这是行业内都知道的事情。他们做事极其有耐心,经常以五年、十年、二十年为周期布局,这也是事实。
但我还是觉得不是他们。
为什么?因为我接触过的中国情报人员——不多,就几次,都是在多边场合——给我的感觉是:他们不喜欢把事情搞大。他们的风格是悄无声息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就输了,而不是把你推到悬崖边上让你跳。
他们喜欢贸易战、科技战、法律战,因为这些战场上有规则,有规则就意味着可以预测,可以预测就意味着可以控制。
制造美国本土的社会动荡?这不是他们的风格。这太不可控了。失控对他们没有好处。
而且句实在话,他们只想干自由贸易。就算要打,也一定是我们先动手。
这就像下棋。由你制定规则,你坐在棋盘前,你的对手像个退休干部一样慢悠悠地喝茶。你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把他揍扁——但那不是因为他得罪了你,而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赢不了,哪怕是自己制定的规则,所以你想掀桌子。
这是我们美国人做事的方式。不是他们的。
那到底是谁呢?
我不知道。
我坐在办公桌前,把嫌疑列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发现每一个名字旁边都能画上一个问号。欧盟太弱,英法太菜,俄罗斯太穷,中国太稳。不是他们。都不是他们。
那还有谁?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花板上的那盏日光灯管。灯管有点老了,在轻微地闪烁,每隔几秒就“嗡嗡”响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忽然想起了昨日记里写到的日本。
日本黑道在招中国人。
这不是间谍活动,这不符合间谍活动的逻辑。
但也同样不符合任何正常的、合法合规的商业活动的逻辑。
那它是什么?
我没有答案。我只是在日记的最后一行,把昨画的问号旁边,又画了一个。
两个问号。并肩站着,像两个沉默的门卫,守着一条我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霍怀德·杰森
2011年7月11日,纽约
p.S. 今在办公室里,我看到劳伦斯少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的抗议人群,站了很久。他的背影很直,很硬,像是钉在地板上的一根铁桩。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战术,也许是战略,也许只是在想晚上吃什么。反正虫豸就是虫豸,从他到任以来,就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的规划以及命令,估计又是一个国会安排过来顶包的货色。
p.p.S. 我妻子今打电话来,她在日本的工作可能要延期。我问她多久,她不知道。我没有追问。我们是两口子,但也是同校同行之间有些事情不需要问,问了就是给对方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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