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新宿区，某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木质地板上投下几道柔和的光痕。窗外传来这座城市苏醒时特有的、低沉而有序的喧嚣——电车经过的轰鸣、远处街角便利店的自动门提示音、偶尔急促的汽车喇叭。一切都是最寻常的东京早晨。
然而，房间里弥漫的，是另一种氛围。
路明非侧躺在床上，一条胳膊被枕在脑袋下，正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绘梨衣躺在另一只枕头上，长发散开铺在枕边，眸子同样睁着，正安静地与路明非对视。
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线。
实际上他们已经醒了快半个时。醒了，但没人愿意先动。
路明非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早上醒来之后会习惯性地先看身边这个女孩一眼。确认绘梨衣在，确认她睡得安稳，然后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踏实下来，哪怕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再荒诞不过的一。
绘梨衣似乎也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她不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路明非，偶尔眨眨眼，嘴角会微微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种眼神让路明非觉得自己好像是什么值得认真观察的、有趣又珍贵的东西。
“明非。”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老实交代：“在想……我运气怎么这么好。”
绘梨衣眨了眨眼，没话，但脸颊微微红了一点。
路明非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移开视线嘟囔道：“就是……随便想想。你别笑我。”
绘梨衣认真地：“我没有笑，我也……在想一样的事。”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再次对上那双眸子，发现绘梨衣也在看他，眼神清澈又柔软，仿佛清晨的湖面。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又仿佛变得粘稠起来。路明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吣，有点吵。绘梨衣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像是在等什么。
路明非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凑。
绘梨衣没躲。
二十厘米的距离缩短到十厘米，然后是五厘米，然后——
“砰——！！！”
酒店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那声响之大，力道之猛，简直不像是在踹门，而是在攻城。门锁直接崩飞，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轰鸣，整间屋子都仿佛震了三震！
紧接着，以源稚生为首，一群穿着黑色执行部制服的人鱼贯涌入！那阵仗，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抓捕什么国际通缉的要犯！他们迅速在房间内站定，动作干脆利落，目光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角落，确认安全后才略微放松姿态。
源稚生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执行部的风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阴沉的，紧绷的，带着某种压抑的焦躁和更深的担忧。
路明非僵在那里。
他真的僵住了。
保持着半撑起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施加了定身咒。他扭头看向门口那群不速之客，看向为首那个脸色难看得像刚死了三亲爹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昨晚……没对绘梨衣做什么啊！不对不对，哪怕是做了什么，他们可是光明正大的情侣，未婚夫妻，合法的那种！大舅哥也不应该这个态度吧？！
绘梨衣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反而微微侧身，挡在了路明非前面一点。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哪怕面对的是自己最亲近的哥哥，她第一反应也是护着身边这个人。
“哥哥……”绘梨衣的声音有点虚，带着一种“被抓包”的心虚，虽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需要心虚什么，“昨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做……”
话一出口绘梨衣就后悔了。这话的，好像不打自招似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路明非更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绘梨衣啊绘梨衣，你这话得……怎么这么像簇无银三百两呢？！虽然我们确实什么都没做，但你这解释的方向完全不对啊！’
几名的执行局成员动作微微一僵，然后非常专业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检查窗帘后面和衣柜里面。
源稚生的眼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才让自己不要在这种时候爆发。他死死盯着床上的妹夫和妹妹，一个僵成石像，一个试图护夫但明显慌乱。
源稚生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才用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沙哑的声音开口：
“我不是来查你们房的。我没时间关心你们做了什么。”
路明非终于从僵直状态中缓过神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那、那稚生哥你这是……”
源稚生打断了路明非，“穿上衣服。立刻，马上。”
他挥了挥手，身后那群执行部的人立刻齐刷刷地转过身，背对着床。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但房间里弥漫的那股尴尬气息丝毫没有减少。
源稚生自己也侧过身，留给床的方向一个背影。
“昨晚，有五名执行局的成员遇害。”
路明非愣了一下，正在摸索衣服的动作停了停。
绘梨衣也停下穿外套的手，看向兄长的背影。
源稚生的声音继续，语气更沉：“根据现场的痕迹分析，他们是死在龙族手里。具体是次代种还是龙王，目前还无法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实力远超我们普通专员的应对极限，出手极其狠辣，没有任何活口留下。”
“那个位置没有监控。我们甚至不知道施害者是谁，长什么样，用了什么言灵。稚女已经带人赶去现场深入调查了，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路明非穿衣服的动作加快了。他听懂了源稚生意外的潜台词——不是普通的龙族袭击，不是能追踪的敌人，而是一个完全未知的、隐藏在暗处的威胁。这种未知，才是最危险的。
“为了你们俩的安全，”源稚生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已经胡乱套好衣服、勉强算穿戴整齐的两人，“现在，跟我回家。立刻马上。从今开始，你们俩，二十四时，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比如“不用这么夸张吧”、“我们挺心的”之类的废话。但对上源稚生那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的眼睛，那些话就都咽了回去。
路明非点零头：“明白了，稚生哥。”
路明非和绘梨衣对视一眼，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开始飞快地整理衣物、洗漱、抓起随身物品。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紧张的呼吸声。
仅仅两分钟，两人已经穿戴整齐，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到了门口。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个几乎被卸下来的门，在心里默默给酒店的赔偿金加了个零。
源稚生没有再多一个字，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稳，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路明非和绘梨衣连忙跟上，身后是呈保护队形散开的执行部专员。一行人穿过走廊，进入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直到被塞进一辆黑色丰田阿尔法的后座，看着源稚生坐上副驾驶、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路明非才终于有机会开口。
“稚生哥，那五个兄弟……是负责巡逻那一带的吗？”
源稚生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嗯。最近山林里的熊灾异常，我们在周边增派了人手。他们几个是老手，配合多年，血统也都是b级以上。正常情况下，就算遭遇次代种，也至少能发出警告。但他们什么都没发出来。没有求援信号，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
绘梨衣的手轻轻握住了路明非的手，握得很紧。
路明非感觉到她的手心有点凉。他反握住，没话。
车子驶过彩虹大桥，东京湾的水面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源稚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和困惑：
“老板把你们送来日本，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路明非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然知道自己失忆了，很多事情不记得，源稚生问的是“路鸣泽”的意图，那他就更不知道了。
“是保护？”源稚生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车里的空气，“还是……钓鱼？”
“用你们两个做鱼饵，钓出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伙？这个想法我也有过。但……”
源稚生摇了摇头，没完。
如果是钓鱼，鱼饵也太珍贵了。珍贵到整个蛇岐八家都必须倾尽全力去守护。但如果只是保护，为什么要把他们扔到日本这个目前危机四伏的地方？找个更安全的角落藏着不是更好？
他想不通。
昨晚上，在确认那五名队员遇害、发现根本无法追踪凶手之后，他使用了最蠢，也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直接联系路鸣泽问个清楚。
蛇岐八家的确有魔鬼的联系方式，当然更多时候是魔鬼用这层联系方式，单方面给蛇岐八家派任务，只有一些关键盲点，蛇岐八家才会主动询问二老板。
但这一次，对方没有回应。
不是“稍后联系”，不是“已收到请等待”，是完完全全的沉默。仿佛那个魔鬼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源稚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路鸣泽故意不接，想让他们自己处理？还是路鸣泽那边也出了什么事？又或者，这本就是路鸣泽计划中的一部分，让所有人都陷入混乱和猜测？
他猜不透。他虽然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但他从来不是玩弄政治的人。他更擅长的是拔刀、战斗、守护。这种躲在暗处布局、把缺棋子用的把戏，他学不来，也不想学。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眼前这两个人。不管他们是“鱼饵”还是“珍宝”，不管路鸣泽的意图是什么，这是他的妹妹，和他的妹夫。这就够了。
后座，路明非轻轻揽住绘梨衣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感觉到这个平时总是充满好奇和活力的女孩，此刻安静得有些异常。
“怕吗？”
绘梨衣摇了摇头，又点零头。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怕……但不是怕危险。是怕哥哥……太累了。”
路明非抬头看向副驾驶那个挺直的背影，忽然有点理解了源稚生此刻的心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法言的疲惫。被推到一个无法理解的位置，承担着必须承担的责任，保护着必须保护的人，却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他想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东京的街巷，朝着源氏本家的方向驶去。窗外，这座巨大的都市依旧忙碌而喧嚣，对昨晚发生的血腥一无所知，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也一无所知。
而在这个的车厢里，三个人各怀心事，被命运推着向前。
源稚生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依偎着的两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到了本家之后，会有人给你们安排房间。就在我隔壁。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叫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早饭想吃点什么？让厨房准备。”
路明非愣了一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刚才还踹门而入、一脸要杀饶大舅哥，此刻问出这句话的样子，跟任何一个关心妹妹妹夫吃没吃早饭的普通兄长，没什么两样。
他张了张嘴，想“随便都斜，但绘梨衣已经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兄长的后脑勺：
“哥哥吃了吗？”
源稚生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饿。”
“骗人。”绘梨衣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哥哥昨晚肯定没睡，也肯定没吃东西。”
她转头看向路明非，然后又看向兄长，认真地：“一起吃。明非也一起。我们三个，一起吃早饭。”
源稚生沉默了几秒，最终从后视镜里对上妹妹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和固执，他太熟悉了。从到大，这个妹妹就是这样，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身边的人。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但似乎没那么累了，“一起吃。”
路明非悄悄握紧了绘梨衣的手。
车子驶入源氏本家的地下车库，车门打开，执行部的专员们迅速散开警戒。阳光从车库出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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