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一路安静无声,祁容再也不与我搭话直到入宫。
脚下踩着故土,遍体生寒,一切如此熟悉,熟悉得让我觉得喉咙干涩,我努力压制要失控的情绪。
我努力忽略脑海中自动浮出的往日画面,愉悦的,伤心的,痛苦的,接连情绪涌上心头。
“温姑娘,怎么了?”郑公公回头疑惑的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我。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周遭的一切慢慢聚焦,心中的波澜起伏,终于平静下来,恢复了理智。
——
大殿内,只有新帝一人。
我进来后,殿门便被郑公公关上了,殿中穿着黑色龙袍的新帝背对我,负手而立,仰着头看上面的王座。
有一瞬间的怔愣,那道身影恍惚间与过去的身影重叠,这难言的荒谬让我想起我那自刎的父皇。
眼见仇人,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血液凝结成刺骨的冷。
我压抑着沸腾的情绪:“民女见过王上。”
他转过身来,与我想象中的不同,传闻新帝四十多岁,可眼前的新帝却半头白发,老相横生,此刻居高临下的睨着我,眼神阴冷,杀机弥漫。
我心中一惊。
确见他突然瞳孔微缩,一怔愣后,眼底的杀机化为深不见底的漆黑,眼色依旧冷厉,却翻滚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眼前的王似乎走了神……视线落在我身上,却仿佛不是在看我……
我颇感疑惑。
是沉寂,空气滞凝般流动,骤然,“你今年多大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厚重,过分的厚重,像颇为艰难发出的声音。
我垂眸,“回王上,民女年芳二十有一。”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我能感受到那抹视线落在我身上,打量的,质疑的,厌恶的以及迟疑的……
有顷。
他才又开口:“你同你娘亲长得很像。”
我心中惊愕,面色不作,此话是诈我?还是……他真的曾见过我的母妃?
“娘亲?”我正想假装茫然,又听得他冷淡的声音:“怀嘉。”
两字如同一根尖锐的针,刺痛我的耳朵。
我泄了口气。
他知道。
他知道我的身份,这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我怕是性命攸关。
如此,我也不必再掩饰对他的恨意,毫不掩饰的杀意。
即便我的恨意将他包围,元定帝也神色冷淡的看着我,不怒自威。
“是我。”我居然有些摆烂的平静:“王上,我是前朝的怀嘉公主,温少筠将我藏在他府中三年,意图助我复国。”
我都摊牌了。
“若非他蓄意潜藏我,掩护我,保护我,当初我也不可能从那场叛乱中活下来。”
“哦?他救了你,你却要出卖他。”
元定帝细眼微眯,略带讥讽的眼神看着我。
“他救我是因为他馋我身子。”我摊手:“我委身于他,他答应替我复国,不过我最近发现他也是害我国破家亡的元凶之一,所以我要他死,就这么简单。”
真真假假,信不信由他去,反正有些事是真的,一查便知,君王的疑心最重,窝藏前朝余孽是事实,他罪无可恕。
若能拉他一起下地狱,我便也死得没那么窝囊了。
他笑了。
“曾听闻公主非温王不嫁,公主与温王郎情妾意,坊间也多有传闻。”
重点竟是这个…这王上好是八卦!
“年少不更事,误信奸人,真心错付,落得这番国破家亡的下场,若是能重生当初,必当先一剑捅死他。”
这可是真心话,我曾看过一本话本子,讲的一个女子被负心汉辜负,害死后竟重生回到之前,一切错误还能有机会更正的时候,实在妙极。
可我的人生不是话本子,我死了也不会有重生的机会,死了就是死了。
元定帝闻言冷哼,他转身端坐在宫阶上,玄色龙袍垂落着地:“怀嘉公主,你错了,你若是重生杀了温王也无济于事,前朝灭亡是你父皇无能,是他昏庸,贪官当道,奸臣掌权,民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他却还沉迷美色……便是没有温少筠,也会有别人,这病入膏肓的王朝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倾倒。”
我呼吸一滞,呆愣住,他将话得如此直白。
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肉中,有些痛。
嘲讽道:“这不是理由,这都是借口,为你们叛国,谋权篡位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王氏王朝已经两百年,即便我的父皇不是一个很好的君王,我王氏也并非无人,储君仁慈,又怎不是个明君?乱臣贼子便是乱臣贼子,以为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便可掩盖这一牵”
我深知,这话出来我死定了,可我也本没有活路,不过是哪种死方罢了。
宫阶上的君王并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他只是微眯了眼:“身有残疾者登不了皇位,仁慈也做不了明君,无知幼儿继位只是傀儡,王朝的败落是注定的,公主非真,又如何看不明白?”
无耻!
我几番咬牙:“未曾试过,怎知绝无可能?”
仁慈会败,稚子儿亦会败?不过是为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贼子便是贼子,以为这样便能蒙蔽世饶耳目吗?在下人眼中,而等还是反贼!”
他眼中的杀意浓烈,我丝毫不怀疑他即刻将我五马分尸,可落在我脸上的眼眸深得可怕,却迟迟没有下令。
“呵”只摇头冷笑:“反贼?你以为朕登位如此顺遂是为何?你以为朝中反对的呼声为何几乎没有?无知儿如今还留着你一命,是你好命,你该感谢你母妃给你了这么一张相似的脸。”
我如此激怒他,他居然还忍着不杀我?还与我如此多费口舌,真是稀奇。
且他第二次提到我母妃了,听起来他不止认识我母妃那么简单……
我不顾忌火上烧油惹恼他。
“要杀便杀!不必三番两次拿我母妃出来辞,纵是你同我母妃是旧相识,窃我王氏万里江山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你不配提我母妃!”
方才还是冷然模样的君王,沉沉威压一下扑面而来,压得令人喘不过来气。
他眼中情绪翻涌,裹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不配?”他扬声大笑,声音狠绝嘶哑中带着颤意:“多年来,她狠心不入我梦境,我日日揣测,以为她是恨我,恨我迟迟未能替她雪恨!可就在我斩下先帝王执头颅、倾覆你王氏江山的那一夜——她来了。”
冷酷的字字如刃砸落我心头:“她笑得痛快!笑得释然。”
不用看我也深知我脸色惨白。
不可能…
“她只恨我没有早日砍下你那位好父皇的头颅。”他的声音近乎癫狂。
“你胡!”我几乎脱口而出,指尖的冰冷刺骨,心口止不住的抽痛。
“我胡?”
帝王的身影几乎将我笼罩,垂眸俯视。
“是了,你的好父皇怎会告诉他的宝贝公主他的皇位来路不正,是篡改先皇遗诏,残害兄弟手足夺来的?他的妃子是强掳而来?将她囚于冷宫折磨她,强迫她生下你这个孽种!”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脑中一片茫然。
不是这样的……
我唇间发颤,几乎不成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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