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川盯着那尊斑驳的泥塑,心底的疑惑越积越重。
两个乞丐还在一旁絮絮叨叨,起平日里拜土地娘娘的光景。
“要是讨不到吃的,我们就来拜一拜。土地娘娘心肠好,总会掉下来野果,有时候还会有热乎乎的馒头。”
王一川静静听着,脑中飞快推演。
方才神像后方滚落出来的,可是一枚五转丹药。
能凭空吐出五转丹药的存在,若是真有能力赐下食物,野果馒头这种凡俗吃食,本该是随手可得。
可偏偏,平日里求食落下的只有粗陋的野果、馒头,唯独在方才他咳血装出重伤之时,才掉出了品级不低的丹药。
这其中的差别太过蹊跷。
难道,所求的东西不一样,落下来的赏赐就不一样?
可若是那团存在拥有这般力量,为何吝啬于寻常吃食,却愿意抛出珍贵丹药?
他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是一副病弱乞丐的模样,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趁着二韧头整理地上散落的碎草,没有留意这边的间隙,悄悄点了一下脖子上的吞山蟒。
吞山蟒化作的黑蛇,顺着王一川的手臂缓缓滑下,蛇身贴着地面,借着满地破烂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溜到泥塑神像的背后。
庙内人声嘈杂,乞丐们的低语、外面远远传来的打斗轰鸣交织在一起,没人注意到这条的黑蛇。
塑像背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表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吞山蟒绕着泥塑仔细探查,终于在神像后脑勺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拳头大的裂口,裂口边缘粗糙,像是人为凿开,所有滚落出来的物件,都是从这个洞口往外掉出。
蛇身一扭,便顺着裂口钻进到泥塑内部。
塑像内里是空心的,泥塑做工粗劣,内壁布满裂痕,泥土簌簌往下掉,到处都是霉味与尘土。
可就在塑像腔体最顶端,悬着一团暗红粘稠的血肉,正微微蠕动,如同活物一般,在黑暗之中缓缓起伏。
吞山蟒心底一凛,一缕微弱的妖气悄然探出去,触碰那团血肉。
那血肉尚且活着,皮肉之下脉络搏动,带着一股阴冷邪气。
就在这时,庙外走来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一前一后走进破庙。
二人身上带着伤口,胳膊上有青紫的瘀伤,想来是方才被官兵驱赶时受的伤。他们走到神像前,跪倒在地,满脸恳切,对着泥塑虔诚叩拜。
“土地娘娘,求您赐点吃食,再赐点伤药,我们实在撑不下去了。”
一声声祈愿在庙宇之中回荡。
无形的愿力从两个跪拜乞丐身上缓缓散开,尽数被这尊泥塑吸收。
腔体之内,那团活着的血肉猛地剧烈翻涌蠕动,皮肉不停鼓胀收缩。
下一刻,数枚野果,还有一个的瓷瓶被血肉挤压出来,顺着后脑勺的裂口滚落,掉落在神像前的地面。
“是吃的!还有药!”两个乞丐喜出望外,连忙伸手捡起,紧紧抱在怀里,连连磕头道谢。
吞山蟒藏在泥塑空腔的阴影里,目光死死盯住那团血肉。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团蠕动的血肉之中,还包裹着一枚储物戒。戒指被血肉层层裹住,大半埋在血肉肌理之间,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这便是土地娘娘的秘密。
所谓的神明显灵,根本不是什么神灵,是一团活着的血肉,依靠吸收凡人信徒的愿力,向外吐出食物。
而那枚储物戒看上去不是凡品,里面存有高品阶丹药倒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这团血肉本身,又是从何而来?和墨氏,和那片魔林血花,又是什么牵扯?
吞山蟒不敢久留,怕被那团血肉察觉,悄悄将这一切记在心里,准备顺着裂口退出去,回去告知王一川。
另一边,烽州城内,客栈的二楼房间之郑
鱼闻道正蹲在地面,指尖不断划出一道道玄奥纹路,地面青石缝隙之间,丝丝缕缕的灵力流转,一座隐蔽的困锁阵法正在缓缓成型。
阵法的纹路隐于地表,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普通的石纹,一旦触发,便能将整个房间封锁,隔绝内外气息,也防止里面的动静外泄,也防止外人随意闯入。
倾光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块刻有符文的玉片,按照鱼闻道的吩咐,将玉片依次埋入阵法的节点位置,时不时抬手帮他摆正方位。
“阵法布完之后,就算有修士闯进来,也很难立刻破开。”鱼闻道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只是这阵法只能防御,不能主动攻击。我们现在,还得防备魔族的人寻过来。”
倾光点点头,眉头紧锁,心里记挂着还没赶来的王一川。
“师父还没有消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一旁,岑之榆早已化作一团朦胧的淡青色雾气,悄然飘出客栈院落。
他化作雾气的形态,没有实体,能够穿透墙壁街巷,无声无息游荡在整座烽州城。
雾气掠过大街巷,掠过官兵把守的城门,掠过一处处宅院,将城内的局势尽收眼底。
城中到处都是混乱。
刺史遇刺身亡,整个中心府已经彻底乱作一团。
府衙内外,官吏们慌慌张张来回奔走,文书散落一地,人人脸上皆是惶惶不安。
岑之榆的雾气飘进中心府内部,穿过层层回廊。
就在府内的偏厅,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之前上门搜查的那名官兵。
早上官兵带人上门盘查,墨氏修士拿出一件物件,那官兵看过后便直接放弃搜查,转身带人离开。
此刻这名官兵,正带着几名下属,神色严肃地往府衙深处走去。
岑之榆化作的雾气静静悬浮在梁柱阴影之间,没有惊动任何人,目光紧紧锁定那名官兵。
官兵一路穿行,来到一间厅堂。
厅堂之内,一名身着蓝色官袍的官员正坐于案前,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刺史身死,烽州群龙无首,这名蓝袍官员便是眼下临时执掌府中事务的代理官员。
厅堂内其余官吏都被遣退,只剩下他们二人。
官兵走到案前,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印信。印信表面刻着诡异的纹路,泛着沉沉的黑气。
蓝袍官员抬眼,看见那枚黑色印信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强撑出来的镇定尽数消散,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有多问半句,立刻伸手从案桌的暗格之中,取出一枚金灿灿的简牍。
金简表面刻满细密古字,质地厚重,泛着淡淡的金光。
“印信已验,金简在此。”蓝袍官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压抑的忌惮,“现在刺史死了,烽州如今也是风雨飘摇,都城那边,到底想要做什么?”
官兵将黑色印信收回怀中,目光扫过厅堂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沉声开口:“上面的命令,我不能多言,你只需要照金简上的吩咐行事即可,城中封城搜查,所有异动之人,一律扣押。还有,城东那处破庙,务必派人暗中监视,这件事不仅有妖族作祟,魔族也来掺了一脚。”
蓝袍官员捏着那枚金简,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魔族不早在千年前就缩回魔域了吗?”
“而且那破庙不过是乞丐聚集的地方,里面能翻出什么水花?”
“不必深究,按令行事。”官兵语气不容置喙。
蓝袍官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将金简紧紧握在掌心。
岑之榆化作的雾气,在梁柱之间静静听完全部对话,心底寒意翻涌。
墨氏居然和都城有关,那皇城岂不就是心魇的聚集地吗?
岑之茗还在那里,也不知道许清渊那子能不能护住她。
他心念一动,雾气缓缓向后退去,悄然离开厅堂,准备返回客栈,把探听到的消息告知鱼闻道与倾光。
可就在他正要飘出府衙的时候,一道锐利的神识骤然扫过整个府衙。
那神识阴冷霸道,岑之榆心中一凛,这烽州府内居然还有一个渡劫大能压阵,那为什么对方要放任刺史被杀?
岑之榆心头一紧,连忙收敛自身全部气息,将雾气缩成极一团,藏进梁柱的缝隙阴影里,不敢有半分动静。
破庙之郑
吞山蟒顺着泥塑后脑勺的裂口,悄无声息钻回地面,蛇身飞快游回王一川脚边,顺着手臂重新爬回他的衣领。
只有王一川能够听见吞山蟒的传音,一字一句,将塑像内部的真相尽数告知。
“塑像内部是空心的,顶端有一团活着的血肉,依靠吸收凡饶愿力,吐出食物、丹药、药瓶。那血肉之中,还裹着一枚储物戒。”
王一川垂下眼睛,脑中的线索一一串联。
活着的血肉,依靠信徒愿力行事。
那些珍贵丹药都是从储物戒里出来的,但那戒指主人也不可能在里面塞上野果馒头这种凡间俗食。
那团血肉,还有血肉之中藏着的储物戒,定然是关键。
若是直接动手去掰开泥塑,拿出那枚藏在血肉里的储物戒,一旦惊动那团血肉,庙内这么多无辜乞丐,会首当其冲遭受波及。
庙内依旧嘈杂,两个乞丐还在和旁边别的乞丐闲聊,全然不知道神像背后藏着何等诡异的秘密。
王一川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尊泥塑。
那团血肉还在塑像内部缓缓蠕动,源源不断吸收着庙内乞丐们心底朴素的祈愿。
“那团血肉,是什么来头?”王一川在心底无声询问。
吞山蟒传音:“妖气混杂魔气,和城东魔林血花同源。极有可能,是墨氏的手笔。方才我探查的时候,隐约感知到,那血肉和城中某处存在有着微弱的联系。”
就在这时,庙外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百姓,是官兵。而且不止一队。
王一川心头一沉。
官府的人为什么会注意到这座破庙?
庙内的乞丐们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瞬间又陷入恐慌,纷纷往墙角蜷缩。
两个乞丐也吓得紧紧靠在一起,不安地望向庙门。
“大哥哥,外面又来人了。”年纪稍大的孩子声道,声音带着颤抖。
王一川快速扫视整个破庙。
若是官兵直接冲进来搜查,他伪装成重病乞丐的法子,只能糊弄普通士兵,经不起细查。
而此刻,客栈房间内。
鱼闻道的阵法已经快要全部布设完成,最后一块玉片正要埋入地面。
倾光忽然心头一跳,隐隐感觉到一股不安。
“不对劲,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过来。”
鱼闻道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向院落大门,眉头紧锁:“是官府的人?”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客栈的大门轰然被一股巨力撞开。
这一次是更加细致的搜查,岑之榆从窗户钻进来,他的雾气瞬间包裹住鱼闻道。
对方虽然不是魔族,但常年跟魔主生活,身上早就被魔气浸润,刚刚他得知那些人不仅要查妖族,还得查魔族,鱼闻道就成了一个不的麻烦。
鱼闻道的身影在房中消失,而他们的房门在下一秒被打开。
岑之榆摆出一副不满的样子看向来人:“怎么还来,有完没完?”
为首的官兵还记得岑之榆手上的许家印信,知道对方背景硬,不能跟对付那些平头百姓一样。
于是他堆起笑脸,冲岑之榆拱了拱手:“实在是抱歉,上面来了任务,我们这些做下官的也没法推,您体谅体谅。”
随后不等岑之榆回话,一挥手,后面的士兵捧着块紫色晶石走了过来。
倾光看出这玩意是用来测魔气的,其上蕴含的能量十分庞大,普通巡察绝对不会请出这种,他们的目的性太强了。
不由岑之榆发话,紫色的光芒瞬间爬满房间,无数痕迹在其中无所遁形。
破庙之中,官兵的脚步声已经来到庙门口。
王一川快速看向两个乞丐,压低声音:“等下若是官兵进来,你们就躲到最里面的墙角,不要出声,不要靠近神像。”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色发白。
庙门被推开,甲胄碰撞的声响再次响彻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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