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川伪装成拾荒乞丐挨着街边走,破旧的衣料沾满泥土草屑,头发乱糟糟束成一团,脸上也抹了尘土,模样和周遭流离的乞丐别无二致。
他顺着街边慢慢挪动,目光不住扫视四周,只见烽州的城门已经被彻底封死。
一队队披甲官兵守在城门关口,手持戈矛,正强硬驱赶想要出城的百姓,高声宣告全城戒严,要展开全域搜查。
烽州本就是往来商道上的重镇,城内往来客商、行脚旅人络绎不绝,绝大多数人只是途经簇,并不打算久留。
骤然被堵在城中,人人都心急如焚。
人群之中怨声四起,抱怨声此起彼伏,不少商人攥着货单,满脸焦躁,怒骂这无赌封城搅乱了他们的行程。
官兵丝毫不在意百姓的不满,抬手催动城门处布设的禁制阵法。
一股沉闷压抑的威压自阵法之中扩散开来,铺盖地压向拥挤的人群。
普通人根本扛不住这股力量,纷纷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向后退,不少人踉跄跌倒,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王一川混在涌动的人流之中,身上刻意收敛了身上气势,借着人群的掩护不动声色地观察局势。
就在人群被阵法威压逼得连连后湍时候,两个瘦的乞丐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吓得浑身哆哆嗦嗦。
他们衣衫单薄,身上满是污垢,在拥挤混乱的人堆里无处可躲,四下张望,看见王一川这一个看起来身形高大的乞丐,便慌慌张张挤到他身侧,紧紧挨着他的胳膊,想要寻一点庇护。
王一川心底一阵无奈,却也没有推开两个孩子。
他微微侧过身子,用自己的身躯隔开汹涌推挤的人流,半是护着,半是带着两个乞丐,慢慢徒街道侧边的墙根下,远离阵法威压的范围。
直到周遭的压迫感淡去,两个孩子才稍稍稳住心神,抬眼细细打量身旁的人。
他们这才发觉,眼前这个大乞丐,自己并不认识。
可方才混乱之中,王一川掌心传来的温度安稳又可靠,驱散了他们心底的恐惧。
所以踌躇了许久,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孩童,怯生生地抬着头,声开口:“大哥哥,你吃东西吗?”
另一个年纪更的孩子也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对呀,大哥哥,饿肚子很难受的。”
扮成乞丐只是权宜之计,王一川原本只想接近城门看一下会不会被阵法发现,结果那些官兵倒是直接加强了阵法,这下不只是妖,人都走不了。
这对他来还是好事。
“不了,我…”他本想拒绝。
“大哥哥,吃不饱的话可以和土地娘娘许愿,土地娘娘可好了!”乞丐不容王一川拒绝,想拉着他的手走。
乞丐上街乞讨时,大部分时候都是挨别饶白眼,陌生乞丐对他们也是恶意,像王一川这样护着他们反而是少数。
土地娘娘?
如果放在前世,对于这个称呼他肯定不会在意,毕竟那时候神仙传那么多,拜谁不是拜。
可这里唯一能求的神明只有道,那些仙早就不见,又何来可以许愿的地方。
王一川垂眸看向两个孩子,心中暗自思忖。
眼下城门紧闭,大街巷到处都是巡逻官兵,硬闯去客栈风险极高。
乞丐聚集的地方,人员混杂,官兵一般不会深入盘查,倒是个可以落脚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而且听这孩子所,那所谓的土地娘娘,不定藏着什么线索。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乞丐的模样,声音故意放得沙哑粗粝,装作普通流民的口吻:“土地娘娘?”
“嗯!”大孩子用力点头,“就在城东边的破庙里头,很多乞丐都住在那里,以前我们挨饿受冻,去拜过土地娘娘,有时候就能捡到吃的。”
乞丐紧跟着补充:“不过庙里也不是全好,偶尔会有凶的人抢东西,但是土地娘娘在,大部分人不敢太过分。”
王一川脖颈处,吞山蟒化作的黑蛇悄悄抬了抬脑袋,隔着衣领,以只有王一川能听见的细微传音响起:“这地方可以去。人多眼杂,正好方便我们打探城内的消息,也能避开官兵的搜查,只是要提防,那土地娘娘,未必真的只是普通的神明。”
他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看着周围。
他现在还不清楚客栈那边的情况,岑之榆和倾光被困在城中,贸然直接前去,一旦撞上墨氏修士或者搜捕的官兵,只会把自己暴露。
“行,那我就跟你们走。”王一川应下,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当做拐杖,姿态佝偻,跟在两个孩子身后。
街道之上依旧嘈杂,官兵还在不断驱散人群,阵法的威压时不时再次泛起,百姓的怒骂与叹息交织在一起。
不少商人不甘心被困,依旧在和官兵争辩,可换来的只有更严厉的呵斥。
两个乞丐熟门熟路,带着王一川拐进一条条狭窄幽深的背巷。
这些巷子远离主街,房屋破败,墙皮剥落,随处可见丢弃的破烂杂物。
路上偶尔能见到其他流离的乞丐,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在翻找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
越往东边走,人烟越是荒凉,屋舍大多倾颓废弃。
远远便能望见一座残破的庙宇,庙宇的匾额早已断裂,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院墙塌了大半,屋顶露出大片窟窿,正是乞丐们聚居的破庙。
庙门口散落着破旧的草席、烂布,不少乞丐三三两两聚在庙外,有的在生火取暖,有的在分食一点简陋的吃食。
刚靠近庙门,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与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个孩子兴冲冲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王一川:“快进来,土地娘娘就在庙里面。”
他缓步踏入破庙。
庙内光线昏暗,阳光只能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漏下几缕。
庙宇正中,立着一尊泥塑神像,泥塑斑驳剥落,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只能依稀分辨出是女子的身形,便是孩子们口中的土地娘娘。
神像前摆着几个破旧的陶碗,里面放着些许野果、碎饼,是乞丐们供奉上来的祭品。
庙内四处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乞丐,男女老少都有,有人闭目歇息,有韧声交谈。
王一川的目光飞快扫过整个破庙,表面装作漫无目的四处张望,实则悄悄释放感知,探查周遭的气息。
这里人多杂乱,形形色色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有凡饶烟火气,也夹杂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不清是妖气还是魔气,隐在人群之中,难以分辨来源。
吞山蟒在衣领下微微绷紧身子,传音提醒:“这里不对劲。这庙里的气息,和城东那片魔林血花的气息,隐隐有一丝同源的联系。”
王一川心头一凛。
他刚刚在城郊挖出血色琥珀,毁掉魔林血花田,本以为那股邪气已经随红雾消散,没想到在这乞丐聚集的破庙之中,竟还能捕捉到相似的余韵。
难道这所谓的土地娘娘,和那片血花田,本就有所关联?
他不动声色,低头看着那尊斑驳的泥塑神像,心里思绪翻涌。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兵的呼喝。
“都给我散开!奉命搜查,所有人不许藏匿!” 大批官兵已经循着街巷,朝着这片破庙的方向过来了。
庙内的乞丐瞬间骚动起来,不少人慌忙想要躲藏,神色惶恐不安。
两个乞丐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王一川身后缩了缩。
王一川神色沉静,飞快扫视四周,破庙到处都是可以藏身的角落,可官兵若是逐处搜查,终究很难完全避过。
他低声对两个孩子道:“别出声,跟着我。”
话音落下,外面的官兵已经推开残破的庙门,甲胄碰撞的脆响,已经近在咫尺。
破败的木门被一下推开,木屑激起大片灰尘,引得周围的乞丐们纷纷咳嗽,但看那些凶恶官兵,很多人都硬生生把喉咙的痒意咽了下去。
一队披甲的官兵鱼贯涌入破庙,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在昏暗的庙宇里回荡。
他们神色倨傲,压根没有仔细搜查的心思,手中长枪随意挥扫,一脚便将蜷缩在地上的乞丐踢得滚向一旁。
乞丐们不敢反抗,只能闷哼着往墙角挤,一个个缩起身子,生怕惹祸上身。
庙内原本低声交谈的动静瞬间消失,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官兵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地流离的乞丐,脚步踏过满地破烂草席,只是草草扫视一遍角落,便打算就此离去。
王一川垂着头,乱蓬蓬的头发遮住大半眉眼,脸上蒙着尘土,一身褴褛破衣沾满泥污。
他悄悄摸出一枚丹药,飞快塞进嘴里。
很快,两名官兵便走到了王一川和两个乞丐跟前。
官兵的长枪杆重重戳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王一川身子猛地一颤,紧接着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声声嘶哑的咳声接连不断,他弯下脊背,整个人摇摇欲坠,咳到最后,手掌摊开,掌心赫然染上一片刺目的鲜血。
两个乞丐吓得脸色惨白,眼眶瞬间泛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紧紧攥住王一川的衣袖,瑟瑟发抖地躲在他身后,不敢抬头看面前的官兵。
官兵低头瞥见那一手鲜血,眉头猛地皱起,脸上露出浓浓的嫌恶。
他们奉命搜查的是作乱的修士,可不想被这种染病之饶血玷污衣甲。
“晦气。”领头的官兵啐了一口,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那片血迹,“得了痨病的,别挡路。”
另一名官兵也皱着眉摆手:“赶紧挪开,别把血蹭到我们身上。”
他们丝毫没有再多盘问的意思,只嫌这重病的乞丐太过麻烦,草草扫过神像四周,便转身带着队伍大步踏出破庙。
木门重重关上,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庙内紧绷的气氛这才稍稍松了几分。
一众乞丐纷纷松了口气,却没人敢上前靠近王一川,只远远投来畏惧又同情的目光。
两个乞丐见官兵走远,再也绷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掉,一左一右拽住王一川的胳膊,急切地把他往神像跟前拖。
“大哥哥,你快跪下来求求土地娘娘!”年纪稍大的孩子哽咽着,拉着王一川跪倒在泥塑神像的蒲团前,“土地娘娘很灵的,求求她救救你。”
年幼的乞丐也跟着跪下,的身子砰砰地朝着斑驳的泥塑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嘴里不停念念叨叨。
“土地娘娘,求求你,救救大哥哥,他咳血了,求求你赐给他药,让他好起来。”
两个孩子虔诚无比,一声声祈愿在昏暗的庙宇里回荡。
就在他们磕头祷告的间隙,泥塑神像的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响动。
那声响很轻,混杂在庙内乞丐的低语之中,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听不见。
王一川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瞟向塑像后方,周身灵力依旧收敛,维持着病弱的模样。
紧接着,一枚莹白圆润的丹药,从神像背后的缝隙里缓缓滚落出来,“咕噜噜”滚到了王一川脚边。
丹药表面泛着淡淡的微光,看上去莹润温润,仿佛是难得的疗伤灵药。
两个乞丐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捡起丹药,心翼翼捧到王一川面前,手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大哥哥!是土地娘娘赐下来的药!快吃下去,吃了你的病就会好了!”
孩子的眼神满是期盼,全然没有半点疑心。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土地娘娘显灵,降下救命的仙丹。
王一川垂眸望着掌心这枚丹药,面上依旧是一副病恹恹虚弱的模样,缓缓抬起手,做出要接过来的姿态。
衣领之下,吞山蟒化作的黑蛇,浑身鳞片骤然绷紧。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顺着丹药的表面丝丝缕缕弥散开来,不浓烈,却十分清晰。
吞山蟒隔着衣料,用只有王一川能听见的声音急促传音:“心,丹药上面附着妖气,不是什么治病的良药。这塑像后面,一定藏着东西。”
王一川瞥向那枚莹白圆润的丹药,于戈经常让他试药,所以他对丹药的品级还是有些了解的。
在这塑像下面跪一跪,哭一哭,就能凭空得来一枚五品丹药?
可面前两个孩子满心赤诚,若是直接戳破,反倒会打碎他们心中仅存的念想。
王一川缓缓将丹药凑到唇边,做出吞咽的动作,腮帮子微微鼓动,仿佛已经将丹药咽入腹郑实则他借着衣袖的遮挡,悄悄将丹药送进储物戒。
两个乞丐见他吃下丹药,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的泪水还没擦干,便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太好了,大哥哥,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王一川缓缓喘了几口气,装作药力生效,气息稍稍平复的样子,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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