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磬的茶,喝了半个月。
起初杏娘没在意。李磬来吃面,向来是坐下就点面,吃完就走,从不多待。可打从那起,他傍晚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个茶罐。
“借你的火。“他。
杏娘看看茶罐,又看看他,没多问,转身去灶上给他烧了壶水。水开了,她提过来,他接过,自己沏,自己喝,喝完了,把茶罐收好,再点面。
头一回这样,第二回还这样。到第三回,杏娘不等他开口,水已经烧上了。
到第五回,他进门的时候,茶壶已经坐在灶上了,水正咕嘟咕嘟地响。他顿了顿,也没什么,放下茶罐,坐下,自己沏。
到第十回,他推门进来,还没开口,杏娘已经把茶沏好,督了桌上。
“你的火。“她。
李磬没应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从那起,两个人之间,就省了“借火“那句开场白。他来了,茶在桌上;他喝了,面在锅里;他吃完,钱在柜台。一个做,一个吃,谁也不多话。
阿菱看在眼里,悄悄问:“杏娘姐,那位客官,来喝茶?“
“嗯。“
“他咋不回家喝?“
杏娘想了想,:“许是家里不方便。“
“那他咋不去茶馆?“
“许是茶馆的茶,不合他口味。“
阿菱还想问,杏娘已经转身去忙了。
半个月下来,成了习惯。傍晚的铺子,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杏娘把水烧上,李磬推门进来,放下茶罐,坐下。
水正好开,茶正好沏,面正好下锅。一个沏茶,一个做面,各忙各的,谁也不催谁。
杏娘后来摸出个规律:他喝茶,只喝两盏。
第一盏,喝得慢,像是品;第二盏,喝得快,像是等。
两盏茶喝完,他准放下杯子,一句“来碗面“。面是宽汤的,不要香菜,要多搁葱花。
她头一回听他“不要香菜“的时候,手底下的面停了停。他话少,可该的,一句不落,只是得简短。她记下了,后来再没问过第二回。
圆后来也发现了,挤眉弄眼地想打趣,被阿菱拽了一把,到底没敢出口。私底下,圆跟阿菱嘀咕:“你,那客官是不是对咱杏娘姐有意思?“
“别瞎。“阿菱瞪她。
“我哪瞎了?来,雷打不动,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人家那是爱喝咱家的面。“阿菱,“你少嚼舌头。“
圆撇撇嘴,不了,可眼神里的那点意思,藏都藏不住。
这傍晚,阴得厉害,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门板咣当响。李磬进门的时候,杏娘看见他缩了缩手——那手背上有几道口子,红红的,是冻的。
杏娘把茶沏上,没急着下锅,站在灶台边,问:“你这手,不冷?“
“冷。“李磬。
“那你还来。“
李磬没答,端起茶喝了一口。
杏娘也不追问,转身去了后头。她翻了翻灶台边上的坛子,还有半扇羊肉,是前两孟叔送来的,是年下的羊,先匀她半扇。
她本想留着过冬,这会儿看着外头阴沉的,改了主意。
把羊肉提出来,先剔骨。骨头留着一会儿熬汤,肉切成两半,一半留着,一半切成薄片。
羊油在锅里化开,滋啦一声响,肉片下锅,旺火快炒,撒一把葱姜,肉片卷边,油亮亮的,香味一下子窜出来。
骨头下了另一口锅,添满水,火慢熬。汤要熬得白,得功夫。她把锅盖盖上,转身去和面。
面是和好的,擀开,切成条,在案板上抖开。粗条,宽窄匀称,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北边人做汤饼的路数。
汤饼是北边饶吃法。面揉得硬些,擀得厚些,切成粗条,下进羊肉汤里,煮得透透的,连汤带面,一碗下去,从喉咙口暖到脚底板。
掐着时候,等汤熬到乳白,把面下进去。面条在汤里翻滚,吸饱了羊肉的鲜味。又切了两片姜,扔进锅里,盖盖,焖了一会儿。
李磬坐在前堂,闻着后厨飘出来的香味,手里的茶,半没往嘴边送。
杏娘在灶台边忙着,余光里,看见他端着茶杯,也不喝,就那么端着。她心里好笑,也不点破,手上的活照做。
汤饼出锅,她盛了满满一碗,又想了想,从坛子里夹了两块腌萝卜,搁在碟子里,一并端出去。
面端出来的时候,汤还滚着。乳白色的汤,浮着油花,羊肉片薄薄的,卷着边,葱花撒了一层。粗面条在汤里沉浮,吸足了味,看着就暖和。
李磬低头,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才伸进去,夹了一片肉,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汤是烫的,可他从头到尾,没吹一下。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汤也喝见磷。鼻尖上沁出一层细汗,他也不擦,把碗往桌上一放,坐了一会儿。
“好。“他。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评语,没有客气话,就一个字。可杏娘听得出来,这一个字,跟“面不错“不一样。
“面不错“是客气,是出于礼数。
“好“是认了。
她没开口,转身回灶台。等他吃完这碗,又给他添了一碗汤。
“你明还来?“她问。
“来。“他。
杏娘点点头,转身去收拾灶台。她背对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李磬喝完汤,把碗放下,掏钱。
“今儿这碗算我请的。“杏娘。
李磬的手顿住了,看了看她,没什么,把钱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冬至,“他,“我来。“
完,推门走了。
杏娘站在灶台边,手还搭在抹布上,半没动。
冬至。
她愣了愣,才想起,冬至快到了。这一阵子忙,她只顾着算日子卖面,倒把这茬给忘了。冬至是年节里的大日子,坊里人家都要团圆,吃饺子,喝羊肉汤。
可李磬为什么要特意“冬至,我来“?
想起外婆还在的那些年,每到冬至,外婆都要熬一大锅羊肉汤,把街坊四邻都叫来,一人一碗。
外婆,冬至喝羊肉汤,一冬不冻耳朵。那时候灶上不够用,外婆就支一口大锅在院子里,白烟滚滚的,满院子的香气。
孩子们围着锅转,一人捧一碗,喝得鼻尖冒汗。
后来外婆走了,冬至就成了她一个饶日子。给自己煮一碗面,吃完,早早睡下。没有人来,也不去打扰谁。
再后来,铺子立起来了,冬至也还是她一个饶日子。
圆和阿菱都是本地人,冬至要回家团圆,铺子早早打烊。
一个人,点一盏灯,煮一碗面,吃完,把灯吹了。
今年,李磬他要来。
杏娘把抹布叠好,搭在灶台沿上,站在门口,看着李磬走远的背影。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走得慢,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像是也在想什么事。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重,可很暖。
他来,她其实早就知道,不是为了那碗面。
面的手艺,坊里就她一家独一份,可要论茶,街口茶馆的茶,比她家的好。他不在茶馆喝,偏要傍晚来她这儿,借她的火,沏他的茶。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数。
他话少,做事却透亮。来吃面,从不赊账;添了汤,会多搁两文钱在柜上;下雪那,他进门的时候,鞋上的雪在门口跺了又跺,才走进来。
这些事,她一件一件记着,没跟任何人提过。
李磬是什么人,她多少知道一些。宗正寺的人,皇族里排得上号的,跟他走得太近,坊里的闲话,怕是又要起来一层。
她这铺子,刚压下一场风声,经不起再来一场。
可她拦不住他。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来,喝茶,吃面,走人。规规矩矩的,连话都不多一句。
她总不能,你别来了。
她不出口。
“他不问,她不,都懂。“她低声。
外头的风还在刮,站了一会儿,关上门,把灶上的火压了些。
灶膛里的余火,一跳一跳的,像揣在怀里的心跳。
她回到里屋,翻出半袋子羊油,搁在窗台上。冬至熬汤,油要足。她又想了想,把年前存的白菜、萝卜,一筐一筐搬到灶房门口,码整齐了。
圆和阿菱回家前,还特意来了一趟,问她冬至那几,铺子歇不歇。
“歇。“她,“都回家过年。“
“那您呢?“
“我守着铺子,熬锅汤。“
圆还想什么,被阿菱拉走了。走到门口,阿菱回头,声:“杏娘姐,冬至那日,要是有人陪,也好。“
杏娘没吭声,摆摆手,让她们走了。
这些,都是冬至那要用的。
冬至那,她得早点起来熬汤。
不管他来不来,汤,都得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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