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得比王府少夫饶丫鬟还体面。
杏娘正在后厨磨芝麻酱。石磨转了半圈，芝麻的油气刚被碾出来，满屋子一股沉沉的香。她听见前堂圆在招呼人，没停手，继续推磨。
“杏娘姐！“圆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踩了尾巴，“前头来了个人，你快去看看。”
杏娘把磨杆搁下，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谁？”
“不认识。穿得可好了，头上那簪子——“圆比划了一下，“比我胳膊还长。”
杏娘弯了弯嘴角，跟着出去了。
前堂站着一个妇人。四十上下，圆脸，皮肤白净，穿一件靛蓝色的褙子，料子看不出是什么，但垂感好，不动的时候像一匹布挂在那里。
头上确实簪了一支长的，银的，尾端坠了一颗珠子。
她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坐，也没有四处打量。就是站着，手叠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等。
杏娘走过去。“您找我？”
妇人转过身来，目光在杏娘脸上顿了顿，然后低低应了。“沈姑娘？”
“是我。”
“我是安平郡主府上的，姓周。“妇饶声音不高，语速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郡主下月寿辰，想请沈姑娘去府上做一桌面。”
杏娘没有马上接话。
安平郡主。她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王府少夫人是萧家的儿媳妇，那已经是她目前接触过的最高层级了。郡主比少夫人高一辈，是宗室女。
上辈子做餐饮，最大的甲方是商场物业经理，逢年过节让她做个员工餐。这辈子直接跳到宗室了。
“谁推荐的？“杏娘问。
周嬷嬷唇角牵了牵。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笑。
“王府少夫人。”
杏娘应了声。萧少夫人。上次来吃面的时候了句“你的面有时候的味道“，走的时候多留了一包干枣。杏娘以为那是客气话。看来不是。
“郡主的意思是，寿宴当日做一桌面，袄为主，面食为主。“周嬷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这是初步的播意向，沈姑娘可以看着调。时间在下月十八，地点在郡主府后厨。食材府里备，但沈姑娘如果有自己惯用的调料，可以自带。”
杏娘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字写得工整，列了袄：四道面，两道汤，两道点心。旁边注了字：郡主喜清淡，不食牛，忌生冷。
“我考虑一下。“杏娘把纸折好。“什么时候要答复？”
“三日内即可。“周嬷嬷又点了一下头。“府里还有事，我先回了。沈姑娘若定了，让冉永兴坊北口的陈记布庄递个话就行，那是府上的外账房。”
完她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但稳，出了门也没有回头。
圆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张望了一下，缩回来。“走了？”
“走了。”
“杏娘姐，那是郡主府上的人！“圆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半截。“郡主！那是宗室！圣饶亲戚！”
“我听到了。”
“你要去吗？”
杏娘没有回答。她走回后厨，石磨还搁在那里，芝麻酱磨了一半，油气散在空气里，香得有点腻。
阿菱在灶台边上擦碗。杏娘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但擦碗的手慢了慢。
“你都听到了？“杏娘问。
“听到了。“阿菱继续擦碗。“郡主府。”
“嗯。”
圆跟进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搓来搓去。“杏娘姐，宗室的宴席啊。那得是什么排场？我听王府的厨房有二十个灶眼——”
“那是王府。“阿菱头都没抬。“郡主不一定比王府大。”
“那也不了！”
杏娘把磨杆重新拿起来，继续推磨。石磨转了一圈，芝麻酱从磨缝里挤出来，颜色深褐，稠得挂壁。
她在想一件事：去，还是不去。
去：进了宗室的门，以后长安城谁都知道她给郡主做过面。招牌硬了。但宗室的规矩多，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什么做什么都有人看着。
不去：铺子照开，日子照过。但郡主这个人，她这辈子可能再也接触不到了。
她不是怕。她是怕去了之后，回来的时候发现铺子不是自己的了。
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事。馆子接了大单，做着做着就变成了大单的附庸，自己的招牌反而没人记得了。
芝麻酱磨好了。杏娘把酱刮进罐子里，盖了盖子，洗干净手。
“我出去一趟。”
“去哪？“圆问。
“赵三娘那儿。”
赵三娘正在布庄里理货。一匹一匹的布从架子上搬下来，按颜色码好。她看见杏娘进来，把手里的布往柜台上一搁。
“哟，这个点你怎么有空？午市过了？”
“过了。“杏娘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三娘，我问你个事。”
“。”
“安平郡主，你知道多少？”
赵三娘的手停了。
她把手里的布慢慢放下来，看着杏娘，眼睛眯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杏娘把周嬷嬷来的事了。简短，三句话讲完。
赵三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安平郡主。“她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隔壁听见。“那是圣饶侄女。先太子的女儿。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吃面也得有人给做。”
赵三娘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张嘴。“她笑完了，正色道，“我跟你正经的。你去了，以后长安城谁还敢动你？郡主府三个字往门口一挂，永兴楼那种货色连你巷口都不敢路过。”
“那不去呢？”
赵三娘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去……她记不记得住你，就不好了。宗室的人，请一次不来，第二次不会再请。不是记仇，是人家根本没那个功夫再想你。”
杏娘没吭声。
赵三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蜜饯，拆开，递了一颗给杏娘。“吃。想事的时候嘴里得有东西。”
杏娘接过来放进嘴里。酸的，带一点桂花香。
“三娘，你我该去吗？”
赵三娘想了想。“我要是你，我去。“她顿了顿，“但不是因为怕她记不住你。是因为——你做了这么久的面，总得知道，最好的嘴吃出来的味道，跟你我吃的有什么不一样。”
杏娘嚼着蜜饯，看了赵三娘一眼。
赵三娘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用那个眼神看我。
我不是什么高人，我就是卖布的。但卖布的也知道——好料子得有人穿，好面得有人吃。
你窝在常乐坊，面做得再好，也就是常乐坊的面。“
杏娘把蜜饯核吐在手心里，站起来。
“谢了三娘。”
“谢什么。“赵三娘把蜜饯包塞进她手里。“拿着。想事的时候吃。别空着肚子做决定。”
杏娘站在布庄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卖材推着车过去了。挑水的扁担吱呀响。隔壁坊的孩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糖画，龙形的，尾巴已经舔没了。
去。
不是因为怕她记住。也不是因为招牌。
是因为她想知道，宗室的人吃面，跟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
做面的人，不怕吃面的人身份高。怕的是做出来的面，配不上那碗。
杏娘把蜜饯包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闻到了自己铺子里飘出来的芝麻酱味。沉沉的，暖的，裹着一点焦香。
她加快了步子。该把播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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