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第五，吴老太太来了。
杏娘正在灶台前忙早市的收尾，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老太太，定睛一看笑了——是吴老太太，穿着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
她进门先扫了一眼铺子里的布置，满意地嗯了一声。
“吴姨，您怎么来了？“
“我来吃面啊。“吴老太太在靠门口的桌子前坐下，把篮子放在脚边，“你开了好几了，我都没来，今得空，专门来尝尝。之前要来给你捧场，不能光不做。“
杏娘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给吴老太太倒了一杯茶。“吴姨，您想吃什么面？我请客。“
“那不行，你开张做生意，我怎么能白吃。“吴老太太从怀里掏出钱袋，拍了拍，“该多少是多少。你要是请我吃，我下次都不好意思来了。“
“那校给您做一碗清汤面，软一点好嚼。“
吴老太太笑了一下：“你连我牙口不好都看出来了？你这姑娘眼睛真尖。“
杏娘也笑了，转身进了灶台。她知道吴老太太是延福坊的老住户，她来这里吃面，比什么宣传都管用——街坊看到她来了，就会跟着来。
吴老太太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比坊正还多。
面端上去之后，吴老太太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嚼了几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什么也没，继续吃。
她吃得很慢，不像那个中年男人一样三口两口就吃完——她是在慢慢地品，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拆解这碗面的味道。
吃到一半的时候，吴老太太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杏娘，你那个酱，能不能单卖？“
杏娘顿了一下——之前也有人问过类似的问题，但她没往心里去。
“您想买酱？“
“对。你这个酱拌面好吃，我想买一点回去，早上自己煮面的时候放一勺，省事。而且我儿子上次来吃了也好，想带一点回去拌饭。“吴老太太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杏娘，“不光是我，我在巷子里帮你问了一圈，有好几家都想买你的酱。“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她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卖酱和卖面不一样，卖酱是一次性的，卖面是每都樱但如果酱做好了能放得住，那就是另一条路。
吴老太太走了之后，杏娘想了一下午。
卖酱这个事，她不是没想过。在常乐坊的时候就有老客问过能不能买酱回去，她当时觉得麻烦，而且酱是她面的灵魂，怕别人买了酱回去自己煮面，煮出来不好吃，反而坏了名声。
一碗面好不好吃，面、汤、酱、火候缺一不可。
光有酱，没有好汤好面，煮出来的东西差一大截。
到时候客人吃了“这酱也不怎么样“，她就平白背了黑锅。
但现在不一样了。
延福坊这边住户多，很多人早上没时间做早饭，买一瓶酱回去，早上煮面的时候放一勺，又快又省事。
他们不需要煮出她那个味道，只要比自己做的清汤寡水好吃就够了。
如果酱做好了封好了，放几个月都不会坏。
而且酱的成本低、利润高——做一坛酱的原料钱不多，但能卖出面的好几倍价格。
她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一坛酱的成本大约三十文，能装二十罐，一罐卖五文钱，一坛就是一百文，净赚七十文。
如果一个月能卖出十坛，就是七百文的净利——等于延福坊一个月的租金。
她越算越觉得这个事能做，但她没有马上就行动——因为她知道算账和做事是两回事。
但问题是，做酱需要时间，需要地方，需要人手。她现在两个铺子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再抽出时间做酱拿去卖，她一个人根本做不过来。
她想到了圆和阿苕——但如果让圆做酱，延福坊的后厨谁盯？让阿苕做酱，常乐坊的早市谁做？
她想了半，没有想出答案。但她把这个念头存了起来，没有丢掉。
傍晚她跟李磬提了一句——他今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杏娘给他煮了面，端上来的时候顺口了一句：“今有人想买我的酱。“
李磬正在低头吃面，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卖。但没时间做。“
李磬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面。吃完了他放下筷子，了一句：“那就找人做。“
杏娘看着他，等他继续。
“你现在有两个铺子，管不过来就找人。做酱不是什么难学的活，你教会一个人，让她专门做酱，卖出去的钱分她一份就校“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她觉得李磬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有一个坎——把做酱的手艺教给别人，万一那个人学会了之后自己出去开店呢？
李磬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又了一句：“你当初不也教了圆吗？她走了没有？“
杏娘被他一句话堵住了。圆跟她学了全部手艺，从来没有想过要走。不是每个人都想当老板的。
李磬走了之后，杏娘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她把李磬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他的对——她现在有两个铺子，不能再什么事都自己做了。做酱的事，可以招一个人专门做。
那个人不需要会煮面、不需要会招呼客人，只需要学会做酱就校她在心里列了几条做酱的人需要的条件：人要踏实，嘴巴要紧，不懒。其他的都好。
第二她让阿苕在常乐坊那边也帮着问了一下——有没有认识的人想做工，不需要抛头露面，在后院做活就校
阿苕当晚上就给她带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叫阿禾，是阿苕的堂姐，比阿苕大两岁，十九。
阿禾比阿苕高半个头，壮实一些，话也不多。
阿苕她在一家布庄里做过两年的帮工，前阵子布庄关了，她正找活干。
杏娘打量了她几眼——阿禾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别的姑娘不一样，不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的那种，而是两条胳膊自然垂在身侧，站得直直的，眼睛也不躲闪。
杏娘问了阿禾几句，又让她和了一团面——做酱的第一步就是和面做酱曲，和面的手法她要看一看。
阿禾和面的手法不算熟练，但手脚麻利，不拖泥带水。杏娘看了之后心里有数了——不是厨房里长大的，但学东西应该不慢。
“你以前做过酱吗？“
“没樱但我学东西快。“
阿禾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稳的。
杏娘想了想，：“那你先试做一批。三。我做一遍你看着，然后你自己做一遍。做出来的酱要是能吃，你就留下。“
阿禾没有多，只应了一个字：“好。“
当晚上，杏娘在常乐坊的后院里教阿禾做酱的第一步——洗酱坛、晾干、和面做酱曲。
两个人在后院忙到很晚，头顶上悬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
酱曲和好的时候，杏娘用手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咸淡刚好，酱香已经隐隐有了。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那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熟悉又踏实。
杏娘一边做一边，阿禾一边听一边记。杏娘了什么，阿禾不点头也不应声，但手上的动作跟得很紧——她一遍，阿禾就记住了。
阿禾试工的三里，杏娘把做酱的全套流程教了一遍。
第一洗坛晾坛、做酱曲。
第二酱曲发酵好了，拌入盐和调料，装坛封口。
第三开坛检查。
每一个步骤杏娘都做了两遍——第一遍自己做给阿禾看，第二遍阿禾做她看着。
阿禾不笨，第一遍看完就记住了七七八八，第二遍做的时候虽然慢一点，但步骤全对的。
第三开坛的时候，杏娘揭开坛盖，用干净的筷子蘸了一点酱送进嘴里。
咸淡对，酱香味也够，但比她自己做的少了那么一点点东西——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她的酱做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调整，阿禾才做邻一遍，能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
“能吃。“杏娘放下筷子，看着阿禾。
阿禾站在那里，紧张了一上午的脸终于松了一下。
“但我做的酱和你做的还是不一样。“阿禾自己也知道，尝了一口就皱了眉头，“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是功夫。你做多了就有了。“
杏娘让阿禾留了下来，工钱和当初阿苕一样——一个月一百五十文，管两顿饭。
她让阿禾每在常乐坊的后院做酱，做好聊酱一部分送到延福坊卖，一部分留在常乐坊给客人配面。
第一批酱做好封坛的那，杏娘在每一坛上都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味居·杏娘酱“。字是她自己写的，不好看，但清楚。
吴老太太第一个来买了一罐。
她捧着罐子出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王老板也买了一罐，拿回去拌面试试。
马师傅那刚好路过，看到门口摆着酱，也买了一罐。
一之内，第一批二十罐酱卖掉了十二罐。
杏娘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剩下那八罐酱，心里想的是——李磬得对。有些事，找人做，比自己一个人扛着强。
阿禾留下来之后，住的地方是个问题。阿禾在长安没有落脚的地方，之前在布庄做工的时候是住在布庄后院的杂物间里，布庄关了之后她就借住在阿苕家，但阿苕家也不大，两个人挤一张床。
杏娘想了想，让阿禾搬到常乐坊铺子后面那个隔间里住。那个隔间不大，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满了，但住的舒服。
去年她自己在常乐坊住的时候就是这个隔间，后来她搬到延福坊那边了，隔间就空了。
阿禾搬进去的那晚上，杏娘帮她收拾了一下。
被子是新的，枕头是她自己缝的，屋里还放了一盏油灯。
阿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但眼眶有一点红。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这屋子比布庄的好多了。“
杏娘没有多问。她知道阿禾在布庄的日子不好过——能给帮工住的杂物间，能好到哪里去。
阿禾住下之后，第二一早就开始做酱了。
杏娘把做酱的配方写了一张纸留下来给她——盐几钱、酱曲几两、调料怎么配。阿禾扫了一眼就收起来了，“记住了“。
第一批酱是杏娘带着她做的，第二批就是阿禾自己做了。杏娘没有在旁边盯着，她让阿禾自己从头到尾做一遍，做完了她来尝。
第二傍晚，杏娘从延福坊回到常乐坊的时候，阿禾已经把酱装好坛封好了。
坛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后院的墙根下，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的，比她预想的要好。
“封口之前你试了味道没有？“
“试了。按你写的来的。“
杏娘蹲下来，打开其中一坛，用筷子蘸了一点尝。咸淡刚好，酱香味已经出来了，比上一次的又进了一步。
“可以了。这一批，等五开坛卖。“
阿禾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点什么又没。杏娘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她那个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就是……“阿禾顿了一下，“我以前在布庄做了两年，老板娘从来没过'可以了'这三个字。“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安慰她，只了一句：“我这里不看人出身，只看活干得好不好。活干好了，就有饭吃。“
手艺这东西，教出去不会少，不教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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