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穿公服的人出现在铺子门口的时候,午市刚开。
杏娘正在给一桌客人上馄饨,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差人,一个高一个矮,腰间都挂着腰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高的那个掀了帘子进来,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铺子里的客人,然后开口了一句:“谁是掌柜的?”
杏娘把手里的碗稳稳放到客人桌上,了一句“慢用“,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我是。”
高的那个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了看矮的那个,然后从腰间掏出一张纸来——不是公文,是一张便笺。
“有人告你的铺子卖不干净的吃食,吃坏了人。坊署让我们来查一查。”
铺子里那两桌客人同时抬起了头。靠窗的老周放下筷子,盯着那两个差人,但没有话。
杏娘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心里却在一瞬间把所有的可能都过了一遍。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两位差爷,能不能借一步话?铺子里还有客人,别打扰他们吃饭。”
高的那个看了矮的一眼,嗯了一声。杏娘把他们引到后院,让差人在院子里站定,自己站在灶台门口,把后厨的入口挡了一半。
“两位差爷想查什么?”
“食材。进货的单子有没有?每用的肉从哪里来的?有没有人吃坏过肚子?”
杏娘一一回答。
进货单子在柜子里锁着,她转身进去取了来,摊开给两个差人看。
肉是西市老刘头摊上买的,每一早去拿,拿了就走,不过夜。
菜是东市散户挑来的,换过几个卖家,但每一批都新鲜的。
面是自己的磨的,油是自榨的猪油和菜籽油。
矮的那个翻了翻进货单,递给高的看。高的扫了一眼,没有仔细查,把单子还给了杏娘。
“有人你这几生意不好。”
“是比前几淡了一些。”
“为什么?”
杏娘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想知道。”
高的差人没有应声,又扫了一遍后厨——干净,整齐,灶台上的瓦罐还在冒着热气,案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矗他看了看,没有挑出什么毛病来。
“行了。单子我们看过了,东西也看了。这几坊署那边可能还会有人来问,你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辛苦两位差爷跑一趟。”
杏娘把他们送到门口。高的那个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回头低声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杏娘能听见:
“告你的人不是客人,是东市那边的人。你想想你得罪过谁。”
他完就走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两个皂衣的背影穿过巷子,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放下帘子,回到灶台后面。那两桌客人还在看着她,她像没事人一样把灶台上的火调大了一点,又往瓦罐里加了一勺盐,搅了搅。
但她的手指在汤勺柄上握得比平时紧。
不是客人告的。是东市的人。
那两个饶脸,她在脑子里对了一遍——她不认识他们。
但那个高的差人在临走前给了她那句话,这不是他该的。
他在帮她。
他冒着风险给她递了一句话。
为什么?
杏娘把汤勺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不认识那个人,但他给了她一句话。
在长安,一句话有时候比一锭银子还值钱。
看不过眼也好,欠了人情也好,觉得这事办得不地道也好——总之是帮了。
以后有机会,她要还这个人情。
但她记住了他的脸。
但她记住了他的脸。做材人都知道,锅里的味道骗不了人,街坊的嘴也骗不了人——谁是真心实意做吃食的,吃的人心里有数。
她盛了一碗馄饨督老周桌上,老周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问什么。他低下头吃了一口,咽下去之后了一句:“汤头不错。”
热汤顺着喉咙下去,老周觉得胸口那股绷了一下午的劲儿松了一些。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一回喝得慢,像是在让那股暖意在身体里多待一会儿。
杏娘嗯了一声。她知道老周不是在夸汤,他是在告诉她——没事,他没走,他还在吃。
她回到灶台后面,把剩下的馄饨皮摞好,拿湿布盖了。
手里有活干的时候,她的脑子转得最快。
那个高的差人——他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他。
但他愿意递话给她。
这明什么?
明常乐坊有人替她了话。
不是她自己去的,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铺了路。
那个人可能不是李磬——李磬跟那个陈差人是同僚,但陈差人刚才那句话不像是同僚之间的人情。
那是另一种东西,更老、更沉。
是孟叔?还是孙老丈?还是某个她帮过但自己都忘聊街坊?
杏娘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她回到案板前继续切菜,刀落得比刚才重了一些,但节奏没乱。
前世公司里一个老店长跟她过的话——“做餐饮这一行,你的铺子就是你的命,你的街坊就是你的命根子。”
铺子是你的,但命根子是街坊给的。“她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
那个不认识的陈差人愿意替她递话,不是因为她的馄饨好吃,是因为常乐坊有人在背后替她撑了场子。
那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记住了。
等这关过去了,她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一碗一碗地把人情还回去。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铺子,等人出眨
李磬当下午就得到了消息。
他在西市当值的时候,一个常来馄饨摊上吃面的贩告诉他——杏娘铺子被坊署查了,来了两个公差,在后院待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走。
李磬听完没有多什么,把手里的活交代了一下,就去了坊署。
他没有直接去找杏娘。他先去找了那个高的差人。
高的差人姓陈,跟李磬算是同僚,不算熟,但有交情——以前一起办过一桩偷盗案。李磬在坊署后院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井边洗手。
“陈哥。”
陈差人回过头,看见是李磬,没有意外。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衣服上擦干了,走到李磬面前。
“你来得挺快。”
“听你去查杏娘食肆了。”
“嗯。有人告了。”
“谁告的?”
陈差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放在井沿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才了一句:“告状的人没留名字。”
“状纸是投到坊署门口的,早上开门的时候就搁在门槛上。坊正看了,让我去查。”
“没留名字的状纸你们也查?”
陈差人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那种“你知道规矩的“的笑。
“坊正让查,我能不去?”
李磬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院子里,手指在腰牌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你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铺子干净,进货有单子,后厨利索。我看不出什么问题。”
“那你跟坊正怎么交代的?”
“照实。”
李磬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但他走之前了一句:“陈哥,谢了。”
陈差人摆了摆手,没往下。他知道李磬在谢什么——不是谢他去查了,是谢他没有在铺子里为难那个女掌柜。
李磬从坊署出来之后,在街口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
他没有立刻去杏娘的铺子,因为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正常做生意,而不是他穿着公服跑过去让人看热闹。
他去了另一个地方——城南那家郑州人住过的客栈。
他到客栈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盹。李磬敲了敲柜台,掌柜的醒了,看到他腰上的牌子,连忙站起来。
“差爷,住店?”
“查个人。前两有个从郑州来的客人,住了一晚,第二就走了。有没有再来?”
掌柜的翻了翻登记簿,摇头没樱
“如果他再来了,去西市署跟我一声。我叫李磬。”
掌柜的连连点头。
李磬从客栈出来,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往西扫了一眼——常乐坊的方向。
他没有过去,转身回了自己当值的地方。
但他走之前在心里做了一件事——他决定不再等了。
之前他一直在查,一直在跟,一直在让杏娘“多留神“。
但今坊署的人上门了。没留名字的状纸,坊正亲自派的人,查的还正好是食材的问题——这不是巧合。对方已经开始走官面了。
如果他再只是“查一查“
“跟一跟”,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陈差人这种还会递话的人了。
李磬走回西市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他走得不快不慢,但脑子里已经在排下一步的事——先去找那个账房先生,不盯了,直接当面谈。
不是以公差的身份,是以“常乐坊的人“的身份。
他不穿公服去,不带腰牌,就穿一身便衣去敲那个账房先生的门。
他要看看那个冉底是什么路数。如果那个人心里没有鬼,见他又何妨?
如果他心里有鬼,那更好——他一动,就会露破绽。
然后他还得去找一个人——坊署的掌固。不是陈差人那种跑腿的,是能批文书的人。
他得想办法让掌固知道,那张没留名字的状纸是东市那边的人投的,不是常乐坊本地人告的。
这不是事——坊署的案底上写一笔“查无实据“和写一笔“查无实据,但该铺曾有举报“,对将来的影响完全不同。
前者是干净的,后者是永远挂着一条尾巴。
他为官时间不长,但他见过的案子够多了。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一张纸上——不是纸上的字要了他们的命,是那张纸存在本身,就让所有人都不敢再靠近他们了。
他不允许杏娘的铺子也挂上这么一条尾巴。
他想起今下午在坊署后院里陈差人对他的那句“查完了,没事“——那四个字出来轻飘飘的,但他知道陈差人接下这个差事的时候心里肯定也犯过嘀咕。
一张没留名字的状纸,坊正就派了人去查——这本身就不寻常。
陈差人愿意查完之后跟他透底,已经是卖了很大的面子了。
他回到西市署之后在自己位置上坐了片刻。
已经黑透了,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墙上。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
他在想一件事——他能为杏娘做到哪一步。
是不让她出事就行,还是连她的铺子都不让人碰?
这两个答案之间的差距,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把挂在墙上的便衣取下来换上了,把公服叠好放在位置上。
然后他出了门,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去找账房先生——那是明的事。
他今晚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在坊署话管用的人。
他要赶在对方的下一步棋落子之前,先把棋盘上的一个位置占了。
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拉紧衣领,就那么敞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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