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合上账本,扫了一眼铺子。午市过了半个时辰,只来了四桌客人——比昨又少了三桌。生意淡成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一桌是老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一碗馄饨吃了一个时辰,汤都凉了也没加。
他不是来吃的,他是来坐着的——杏娘知道。
老周是常乐坊的老街坊了,他不是来占便夷,他是怕她铺子里没人太难看了。
另一桌是两个不认识的客人,看起来像是路过,吃了一碗面就走了。
杏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她不是在看账,她是在看门口。
往常这个时辰,铺子里至少是满的。午市那一拨能翻两轮台,她和圆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樱
但今午市只来了六桌客人,跟平时比少了将近一半。
圆在灶台后面没事做,把案板擦了三遍,把碗重新码了两遍,实在没事干了,就坐在后厨的板凳上发呆。
杏娘没有催她干活。也没有什么“没事做就去歇着“的话。她只是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了一遍,又把明要采买的单子列了出来。
不能让圆看出来她在担心。
圆还,她要是慌了,圆会更慌。
但杏娘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不是因为生意淡了,是因为她知道,生意淡了只是开始。
对方还没出真正的牌,现在的这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先让客人不敢上门。
等客人习惯了不去她家吃饭,到时候真正的杀招才来。
杏娘太清楚了。
做餐饮这行,最怕的就是这种套路——先是放风你家不干净,等客人自己不敢来了,再你家出了事。
到时候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客人已经不来了,你解释给谁听?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账本边缘来回捻着,像在捻一张纸的毛边。
杏娘知道自己不能等。
但她也知道,她现在手里没有牌。
杏娘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出招,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来的是拳头还是刀子。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对方出手之前,把自己的摊子守稳了。
杏娘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水是温的,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下。
“圆,帮我去赵三娘那儿买一尺青布回来。”
圆从板凳上弹起来:“现在去?”
“现在去。慢慢走,不用跑。路上要是有人跟你聊闲,你就聊。”
圆眨了眨眼睛,没太明白,但还是嗯了一声,擦了擦手就出去了。
杏娘看着她的背影掀帘子出去,重新坐回柜台后面。
让圆出去不是真的要用青布。她是想让圆在街上走一走——让街坊们看看,她杏娘的铺子还开着,她的人还在街上正常走路,没有什么见不得饶事。
流言这东西,你越躲,它越真。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空了一半的铺子。
老周还在窗边坐着,碗里的汤已经彻底凉了,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杏娘站起来,走到他桌前,笑了一下:“周叔,我再给你加一勺热汤。”
老周抬起头,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坐坐就走。”
杏娘没有跟他客气,直接端了碗去灶台加了一勺滚烫的骨汤,又撒了一把葱花,端回来放在他面前。
“喝吧。汤凉了对胃不好。”
老周看了看碗里重新冒起的热气,又看了看杏娘,终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他放下碗之后了一句:“杏娘,你是个好孩子。这铺子不会有事的。”
杏娘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擦柜台。她回到柜台后面,把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因为老周那句话,也因为那碗加了汤的馄饨让她看到了一件事:常乐坊的人,不是全都信了那些话。
圆还没回来,李磬先来了。
他没走正门,是从后院那边的巷子绕过来的,在铺子后门上敲了三下。
杏娘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开了后门。
李磬站在门外,脸色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是一种“有话要“的表情。
“进来。”
李磬进了后厨,没有往里走,就站在灶台旁边。他今穿的是公服,腰上挂着腰牌,看起来是当值时抽空过来的。
“查到了两件事。“他。
杏娘把灶台上的火调了,转过来听他。
“第一件,那个姓周的牙人这几跟永兴楼的账房先生见了三次面。两次在东市茶馆,一次在城南一家酒肆。我找人跟了一趟,没听到他们什么,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账房先生没打算离开长安。他在城南租了一个月的房子,押金都交了。”
“一个月。”杏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不是三五,是一个月。明他准备在长安待一段时间,不是办完事就走。”
杏娘没有话,等着第二件。
“第二件——前晚上,账房先生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长安本地人,是个生面孔,城南客栈登记的籍贯是郑州。他在客栈住了一晚,第二一早就退了房,不知道去哪了。”
“郑州?”
“郑州。跟永兴楼东家的老家是一个地方。”
杏娘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李磬问。
“我在想,“杏娘,“他叫人来干什么。”
李磬沉默了一会儿。他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对方才知道。但沉默之后了一句:“我叫人盯着那个客栈了。如果那个人再回来,我会知道。”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锅汤上,像是随口的。
但杏娘知道这绝对不是顺手做的事——盯一家客栈要花人力,他一个吏没有那么多人手,他要么是自己贴了人情,要么是自己轮休的时候去盯的。
她没有追问。有些事情问破了反而不自在。
“还有别的吗?“她问。
“暂时就这些。你自己多留神。”
李磬完没有多留,从后门走了。杏娘把门闩插好,回到灶台前,掀开瓦罐盖子看了看汤色,又盖上了。
从郑州叫人来——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报复了。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瓦罐盖子缝隙里冒出的白汽慢慢变淡。
如果只是同行报复,用本地的地痞流氓就够了,不用从郑州叫人过来。
从老家叫人,明两件事:第一,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要找信得过的人来做。
第二,账房先生在长安没有足够信得过的本地人手。
换句话,他叫来的人要办的事,不能泄露,不能被查出来是谁干的。
杏娘把瓦罐盖好,转身回到柜台前坐了下来。
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如果对方从郑州叫人来,目标是她的铺子,还是她这个人?
如果是铺子,那无非就是砸店、放火、偷东西。
这些她防得住——门闩加厚了,后院墙根码了砖,捕放在顺手的地方。
但如果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呢?
杏娘不是没有听过那些事——长安城里开食肆的女掌柜,被人盯上之后夜里出了事,第二铺子就关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坊间这种事传得很快,但没有人会去查。
一个孤女,没有夫家,没有靠山,出了事谁替你出头?
杏娘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停住了。
不怕跟人正面来。但她怕那种看不见的、从暗处伸过来的手。
黑之后杏娘关了铺子,但没有立刻歇下。
杏娘把后院的门闩检查了一遍,又找了几块散砖码在院墙根下——不是用来防人翻墙的,是用来垫脚的。
如果有人翻墙进来,踩到那摞砖,砖会垮,声音足够让她从屋里听见。
然后她把灶台上的捕洗了擦干,没有放回刀架,放在了案板靠里的位置。不是拿在手里,是放在顺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站在院子里抬头扫了一眼色。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灶台后面的窗户透出一点油灯的光。
晚上的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谁家做饭的味道——不是她的。是隔壁孟叔家的。
孟叔今傍晚过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隔着门帘问了一句:“杏娘,要不要帮忙?”
杏娘不用。
孟叔也没多劝,只了一句:“有事喊一声,我还没睡。“然后他就回去了。
杏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她把油灯督桌上,拿出明要用的账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她没心思看账。
杏娘吹疗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在想那个从郑州来的人。
不是普通的路过,是专门叫来的。
干什么用的?
打手?
证人?
还是别的什么?
杏娘翻了个身。
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对方不是要砸她的店,也不是要给她泼脏水,而是要从官府那边动手呢?
永兴楼在东市做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认识坊署的人。
如果他买通了上面的关系,直接从官面上压下来呢?
李磬的“官司“两个字。
闭上眼睛。
如果走官面,她认识谁?坊正跟她不熟。西市署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认识的最影官方身份“的人就是李磬——而李磬只是一个的公差,连品级都没樱
杏娘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房梁。
来长安这么久,一直以为只要把铺子开好、把账算清、把客人伺候好就行了。
但有些事不是做好自己的事就能躲开的——当你的生意做大了,挡了别饶路,别人不会因为你做得好就放过你。
黑暗里又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布料微凉的触感让她的思绪稍微静了一些。
她想了一遍明要做的事:早起去西市买菜——不去老刘头那里了,换个摊子,不能让人摸清她的进货规律。
然后去坊署备个案,不管有没有用,先把底打上。
然后找李磬,让他帮忙盯着那个郑州来的人会不会再出现。
还有一件事——她得让街坊们知道她的铺子没事。
不是靠解释,是靠他们亲眼看到。
明她要在铺子门口摆一锅新熬的骨汤,把香味放出去。
常乐坊的人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她的灶还开着,她的汤还在熬,她的铺子跟平常一模一样。
流言止不住一张嘴,但一碗热馄饨能让闻到的人走进来。
她在黑暗里把这条线也想通了,才把紧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她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眼睛。窗外的风声穿过院墙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又向更远处去了。
明还要开铺子。
不管发生什么,铺子都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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