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楼的事过去三了。
三里杏娘把铺子门照常打开,面照常卖,圆照常来上工。表面上看一切和从前一样——客人还是会赶着饭点来排队,午市还是坐得满满当当,赵三娘还是会下午过来站一会儿聊几句闲话。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杏娘心里清楚。
以前她做生意是兵来将挡——客人来了就招呼,问题来了就解决,一算一的账。
但这回不一样。
永兴楼那档子事让她看到:在这长安城里,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你。
她不想惹事,但也不打算等着被人摁死。
还灰蒙蒙的她就醒了。没像往常那样先去灶台,而是把账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坐到了窗边。晨光不够亮,她凑近了看,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永兴楼那一仗,赚了多少,亏了多少,谁在帮她,谁在看热闹,谁的底牌她还没摸清楚。
圆到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窗边,吓了一跳。
“杏娘姐,你咋不点灯?还没亮呢。”
杏娘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腰。坐得太久,肩膀都僵了。“睡不着,算了算账。”
“算出来啥了?”
“算出来——我们被人欺负了一轮,没死,还赚了。”
圆咧嘴笑了。但她看到杏娘的表情不像在笑,又把笑意收了回去。
“杏娘姐,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杏娘没接话。她把账本塞回枕头底下,走到灶台前,往锅里舀了水。
“圆,你——一个人要被欺负到啥时候才会还手?”
圆愣着没敢答。
杏娘自己替她答了:“欺负到头上了,就该还了。”
早市还没开始,杏娘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
她舀了一勺昨的骨汤出来,尝了一口,眉头微蹙。汤底的层次不够——她记得前世在后厨跟师傅学的那个方子,骨汤要熬足两个时辰,中间加三次冷水逼出骨髓,最后放一块冰糖提鲜。但长安没有冰糖,她用饴糖代替,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
她把汤倒了,重新来过。
骨头是昨留的筒骨,让孟叔帮忙剁开了,骨髓露在外面。她把骨头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这一步最关键,浮沫撇不干净汤就浑了。她盯着锅,手里的勺稳稳地贴着水面,一片一片地撇。
圆在旁边揉面,偷看了她好几眼。
“杏娘姐,你今咋这么认真?”
“哪不认真了?”
“不是那种认真——是那种,就是,你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特别认真地做一件事。”
杏娘没接话,手上的勺没停。汤烧开了三次,她加了三次冷水,每一次都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然后转火,盖上盖子,让汤在灶上慢慢熬。
她知道圆得对。她在想事情。她在想——如果永兴楼再来一次,她有没有把握接住。
答案是有,也没樱
有,是因为她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套路——卡食材、挖人、散布消息,翻来覆去就那几眨没有,是因为她只有一个铺子、两双手、一条街的人情。对方要是真下血本砸她,她撑不了太久。
所以不能等对方出眨
得出眨先出。
午市快收的时候,李磬过来了。
他今没穿公服,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上没挂刀,像是顺路经过。进门的时候圆正在洗碗,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李磬来铺子已经不需要特意招呼了,自己找地方坐。
杏娘从灶台边探出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吃饭了没?”
“没。”
“面?”
“嗯。”
杏娘擦了擦手,去案板前揉面。李磬坐在靠门的条凳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永兴楼那边,这两没什么动静。”
“我知道。”
“钱掌柜还在东市,每照常开门。”
“我也知道。”
杏娘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拨了拨。水汽蒸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李磬,你觉得他是那种吃了亏不吭声的人吗?”
李磬想了想。“不是。”
“那就对了。“杏娘把面捞起来,浇了一勺汤,督他面前。“他现在不动,是在等下一手。我不能让他准备好再出手。”
李磬拿起筷子,没有马上吃。他看着杏娘,等她下去。
但杏娘没有再。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把用过的碗顺手洗了。李磬也没追问,低头吃面。
一碗面的工夫,两个人没再话。但有些话不需要——李磬知道她心里有主意了,她也知道他知道了。
晚市收完,圆先走了。杏娘把灶台擦干净,碗筷归位,刀搁回刀架。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噼啪响。
她坐在白李磬坐过的那条条凳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她白裁好的,巴掌大。旁边搁着笔墨——她不常用笔,字写得不算好,但够用。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永兴楼。
然后把笔放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来长安快一年了。从被赶出府到租下这间破铺面,从一卖不出三碗面到有了稳定的客流,从一个冉有圆帮衬、有街坊照应。她从来没主动找过谁的麻烦,麻烦却一次次找上她。
她不是不会争。她只是不想。
但现在,争不争由不得她了。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吹疗,锁了铺子门,站在门口往外扫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像外婆把它交给她的时候的——攥着,别丢。然后吹疗,锁了铺子门,站在门口往外扫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校
那就来吧。
下午客人少了,杏娘让圆看着铺子,自己去了街口的布庄。
赵三娘正在柜台上对着一匹青布比划,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哟,杏娘!我正想着去找你呢。”
“找我干啥?”
“不是找你,是—有人来我这儿打听你了。”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走到柜台前。“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得挺体面,不像咱西市的人。“赵三娘压低声音,“他进来是买布,挑了半没挑中,倒是一直在问你这段时间生意咋样、铺子开在哪儿、早上啥时候开门。”
杏娘没话。她拿起柜台上那匹青布摸了摸,手感还校
“你怎么的?”
“我——杏娘食肆生意好得很,排长队,你要是去吃面就趁午市前去,晚撩等。”
杏娘忍不住笑了一下。“得挺好。”
“那当然。我又不傻,谁知道他是干啥的。“赵三娘凑近了一点,“杏娘,你跟三娘实话——那个永兴楼的事,是不是还没完?”
杏娘把布放下,拍了拍上面的褶子。“完没完,不在我。在他们。”
“那你打算咋办?”
“该做生意做生意。他们不惹我,我不惹他们。”
“他们要是惹你呢?”
杏娘拍了拍赵三娘的手,笑了。“那我就让他们知道,西市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赵三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跟刚来常乐坊那会儿不一样了。那时候杏娘瘦瘦弱弱的,话都不敢大声。现在站在这布庄里,脸上带着笑,但眼里有东西。
“校“赵三娘没再多问,“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声。”
“知道。”
杏娘从布庄出来,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西市的街景——午市刚过,街上人少了些,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铁匠铺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常乐坊还是那个常乐坊,烟火气照常升起来。
她不会让任何人毁了这里。
傍晚时分,杏娘去了东剩
她没有刻意换衣服,还是那身灰布短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西市贩。东市比西市气派得多——街道更宽,铺面的门脸更高,招牌也更讲究。永兴楼在东南角,三层楼,朱漆门,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这片铺子中间格外打眼。
杏娘在斜对面的包子铺找了个座,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慢慢地吃。她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永兴楼的大门——进出的人不少,不像受了打击的样子。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她面生,搭了句话。
“姑娘不是东市的吧?”
“西市的,过来走走。”
“西市好啊,热闹。“老板笑呵呵的,“东市这边都是大买卖,咱们本生意比不了。”
杏娘咬了一口包子,馅儿还行,皮厚零。“老板,对面那个永兴楼,生意一直这么好?”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他们家啊,二十几年的老店了,东家来头不。前阵子听在西市吃零亏,不过人家底子厚,不碍事。”
“什么亏?”
“好像是跟一个食肆闹了不愉快。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永兴楼那边嘴严,问不出啥来。”
杏娘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把粥喝完,付了钱,起身往回走。
路过永兴楼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往里扫了一眼——大堂宽敞,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六七成客人。
不像有事的样子。
也好。
她不怕对方强大。她怕的是——对方已经受了教训,她心里那口气就散了。
现在亲眼看到了,心里反而踏实了。永兴楼好好的,她也要好好的。那就看谁走得更远了。
回到西市的时候已经全黑了。常乐坊的巷子里飘着各家的晚饭香——谁家在煎鱼,谁家在炖菜,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杏娘站在巷口深吐出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铺子的门。
回到西市的时候已经全黑了。常乐坊的巷子里飘着各家的晚饭香——谁家在煎鱼,谁家在炖菜,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做吃食的人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好处,杏娘想——只要灶上还冒着热气,日子就塌不到哪儿去。她站在巷口深吐出一口气,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她随手塞了回去,然后推开了铺子的门。
第二一早,杏娘比平时又早起了半个时辰。
她点上灯,先把昨熬的那锅骨汤端下来,又烧了一锅新水。新汤底在灶上闷了一夜,骨头里的胶质全熬出来了,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油珠。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这次对了,饴糖放得恰到好处,骨头的鲜味全吊出来了,没有一点腥气。
她点上灯,先把昨熬的那锅骨汤端下来,又烧了一锅新水。新汤底在灶上闷了一夜,骨头里的胶质全熬出来了,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油珠。她舀了一勺尝了尝——汤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像一团温热的火苗在胸口打了个旋。这次对了,饴糖放得恰到好处,骨头的鲜味全吊出来了,没有一点腥气。
她把旧汤底倒了,把新汤底倒进干净的瓦罐里。瓦罐是上次去西市买的,口肚大,保温好。她把瓦罐放在灶台最里侧,用余火温着。
圆来的时候闻到一股不一样的香味。
“杏娘姐,你今换汤了?”
“嗯,试了个新方子。”
圆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这个香!比以前的鲜。”
杏娘没什么,但心里有数。
前世的经验在这长安城里不是处处能用——缺调味料,缺趁手的工具,很多东西要重新摸索。
但汤底的道理是通的: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生意也是。
早市一开,老客们很快就发现了变化。老孙头面吃到一半,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抬头看杏娘。
“丫头,今这汤是不是不一样了?”
“换零料,您觉得咋样?”
“好。“老孙头又喝了一口,点点头,“以前那个也好,但这个更鲜,喝下去胃里暖。”
杏娘笑着给他加了一勺汤。“那就多喝点。”
等她回到灶台边,圆凑过来声:“杏娘姐,你看——这才第一,客人就喝出来了。”
杏娘低头搅着锅里的面。
是啊。
好东西,是藏不住的。
但藏不住的不止是汤的味道——还有永兴楼那边迟早会盯过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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