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
永兴楼那边没有新的动作——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不知道是他们的压价策略没收到预期效果,还是在憋什么更大的摘—总之,常乐坊这边安静了下来。
杏娘的生意没有受任何影响,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会员制跑顺了之后,存钱的客人越来越多。她专门用了一页纸来记会员账——名字、存额、余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有街坊开玩笑她是“钱庄“。
杏娘笑着不是钱庄,是“预付费会员制“。
没人听得懂,但都觉得她的有道理。
柳林村的供应也彻底稳定下来了。
张大田的儿子每早晨赶着驴来送货,风雨无阻。
菜和肉都新鲜,价钱还比西市便宜一成。
杏娘算了算,光采购成本就省了不少。
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吃馄饨的灰衣男人。
他再没有出现过。
但她总觉得,那个人不会就这么消失了——他像是来确认什么的,确认完了就走了。
至于是来确认什么,她还不知道。
这午市过后,杏娘坐在门口择菜。阳光从屋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手上的韭菜叶子上,泛着一层绿莹莹的光。
圆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
“杏娘姐,那个李武侯今咋没来?”
“他有公事。”
“哦。”圆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那他明来不来?”
“圆。”
“我就是问问嘛。”
杏娘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常乐坊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该有的节奏里。
但杏娘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这晚上关了铺子,杏娘把账本翻出来,做了一次月结。
她把收入分了三类:堂食、会员预存、套餐。支出分了四类:采购、人工、税费、杂项。
笔尖在纸上游走,数字一个一个列下来。
最后她在底部画了一道横线,写上总数。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这个月的净利润——比她刚开店那会儿翻了一番。
圆正在后厨洗碗,听见杏娘半没动静,探出头来扫了一眼。
“杏娘姐,你咋了?”
“没事。”
“那你发什么呆?”
“在想——这个月赚了不少。”
圆的眼睛亮了:“真的?那能给我涨工钱不?”
“涨。”
“真的?!”
“真的。下个月开始,每月多加三十文。”
圆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转身回去继续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欢快了许多。
杏娘把账本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
一个月前,永兴楼刚开始出招的时候,她以为这间铺子可能真的要关门了。
一个月后,她坐在这里,生意比以前更稳。
不是因为运气好。
是因为她每走一步都想清楚了。
会员制锁住了老客。
套餐拉动了午市人流。
产地直供砍掉了中间商。
这三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成了她扛住永兴楼第一轮攻势的本钱。
她把账本收进柜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下来的街道。
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长安的冬快到了。
她伸手把门带上,插上门闩。
李磬再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他没有一进门就,先坐下来吃了一碗馄饨,把汤喝干净了,热汤下肚,他把碗放下的时候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了一身的风尘,才放下勺子开口。
“永兴楼那边——最近在换人。”
“换什么人?”
“他们西市口的二掌柜调走了。新来了一个,姓周。听不是长安本地人,是从太原调过来的。”
杏娘擦桌子的手没有停。
“换个人而已。”
“不只是换人。“李磬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个姓周的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负责西市的人全换了一遍。”
杏娘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
“原来的二掌柜呢?”
“调回东市了。”
杏娘没有马上话。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盆边上。
“所以——之前的那些动作,不是永兴楼的掌柜的意思?”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李磬看着她,“但现在换了个新人过来,之前的招就不一定管用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永兴楼之前那些动作,可能是原来那个二掌柜自己搞的。新来的这个周掌柜,不一定会接着搞。”
“那他不是来对付我的?”
“不一定。他也有可能——换一种方式。”
杏娘在长凳上坐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一直在跟永兴楼的一个掌柜斗。那个掌柜走了,来了一个新的——那她之前所有的应对,在新的人面前,可能都不管用了。
因为新来的人不一定会按原来的套路出牌。
“你怕不怕?”
李磬又问了一遍上次那个问题。
杏娘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真想对付我——迟早会出手。我等着就是了。”
李磬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了一句:
“你要是哪撑不住了——跟我一声。”
他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空碗上。
杏娘也没有看他。
“嗯。”
窗外的风穿过门缝吹进来,带着凉意。长安的深秋,黑得一比一早了。
这傍晚,杏娘早早关了铺子。
她没有马上回后院,而是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常乐坊的屋檐在橙红色的光线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远处传来谁家炒材声音,锅铲翻动,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风比白凉了,吹在脸上带着干爽的秋意。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了。有些已经落了,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了。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有些已经落了,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
秋快过完了。
她来长安,也快一年了。
一年前她刚进城的时候,身上没几个钱,不知道能干什么。现在她有了一间铺子、一个帮工、一群常客、一条稳定的供应链。
还营—一些她还没搞清楚的谜团。
那个吃馄饨的灰衣男人。有人在外头打听她。她在梦里见到的那座宅子和桂花树。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她不知道它们会把她牵到哪里去。
但她知道,她不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身后铺子里,灶台上的余火还在噼啪响。圆已经回去了,整个铺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回头扫了一眼这间陪伴了她快一年的食肆——门口那块“杏娘食肆“的招牌,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招牌的边缘,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
然后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长安的冬快来了。
她准备好了。
关了铺子之后,杏娘没有直接回后院,拐去了赵三娘的布庄。
赵三娘也在收铺子,正在往门板上搭木板。看见杏娘过来,她停下手里的活儿。
“今儿关得早。”
“嗯。没啥事了,早点歇。”
赵三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进来坐会儿。”
杏娘跟着她进了铺子。赵三娘点了一盏油灯,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碟干枣,推到杏娘面前。
“吃。前两娘家捎来的。”
杏娘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
“三娘。”
“嗯?”
“你——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赵三娘正在倒茶,手里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跟刚开店的时候比,好像不一样了。”
赵三娘把茶壶放下,想了想。
“你刚开店那会儿,看着挺稳的,但那是装出来的稳。现在是真的稳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以前你来我这儿扯布,挑半拿不定主意。上次你来买布,进门到付钱没超过一盏茶。”
杏娘忍不住笑了。
“那是因为我要的布你都樱”
“不是。“赵三娘喝了口茶,“是你现在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杏娘没有接话。她咬了一口干枣,慢慢地嚼。
赵三娘看着她的侧脸,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那个永兴楼的事——你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杏娘把枣核放在碟子边上,“他们出招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扛过来了,就不怕了。”
赵三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长大了不少。”
“可不是嘛,都十九了,再不长大多不像话呀。”
“我的是心长大了,不是岁数。”
杏娘笑了一下,又拿了一颗枣。
窗外的已经完全黑了,但布庄里的灯光暖洋洋的,照得柜台上那碟干枣泛着一层蜜色的光。
从布庄出来,杏娘在坊口站了一会儿。
几个老街坊在槐树底下话,她路过的时候听见了几句。
“永兴楼新来了个掌柜,你们听了没?”
“听了。太原调来的。”
“不知道是啥路子。要是比原来那个还狠,那常乐坊的生意可不好做了。”
“怕啥,他又不针对你一个卖材。”
“话不是这么——他要是把杏娘那铺子挤垮了,咱们上哪儿吃馄饨去?”
杏娘听到这里,脚步停住了。
话的几个人她认得——都是常来吃馄饨的老街坊。他们看见她,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曹操曹操到。杏娘,我们刚正你呢。”
“我什么?”
“你可别被永兴楼整垮了——你要是垮了,我们这帮人就少了个吃饭的地方。”
杏娘站在原地,看着这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街坊。
老赵头蹲在树根边上,手里捧着个茶碗。孙老丈靠墙站着,怀里抱着一杆烟枪。还有一个她不记得名字的大爷,正在往嘴里扔花生。
他们都是普通人。卖材、拉车的、打更的。
但他们刚才在替她操心。
“垮不了。“她。
“真的?”
“真的。只要有菜有肉有面,我就开得下去。”
老赵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了一句:“那就好。我还存了二十碗在你那儿呢,你可不能跑。”
众人都笑了起来。
杏娘也笑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那几个老街坊的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笑声和茶碗碰撞的声响。
街上的灯笼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把常乐坊的夜路照得暖融融的。
回到铺子里,杏娘没有马上洗漱睡觉。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光晕,把整间屋子照得安安静静的。
她从柜子里拿出账本,翻到今写的那一页。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不是因为没有问题要算了。
是因为她知道,账面上的东西只是结果。真正让她撑过来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那些愿意存钱的老街坊,是柳林村那几亩齐整的藏,是李磬那几句不多不少的话,是赵三娘塞给她的那碟干枣。
她把账本放回去,把油灯吹灭了一半。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杏娘抬起头。
门没关严,一条缝里透进来外面的夜色。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门槛上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没有署名。
她弯腰捡起来,没有急着打开,先往夜色里扫了一眼。巷子口有人影一闪,拐进了街对面的岔道。
杏娘回到桌边,把纸条摊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东市的风,不是往一边吹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了一下纸角,纸卷起来,变成灰烬落在桌面上。她把灰烬吹掉,重新坐回椅子上。
屋子里暗了一些,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清辉。
杏娘坐在半明半暗之间,听着屋外的风声。
秋就快过去了,长安的冬要来了。
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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