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了几。
花椒肉酱一推出，摊前的客人明显多了起来。
杏娘每傍晚出摊，到收摊时腌菜坛子几乎都是空的。
骨头汤的锅换了更大的，还是不够卖。
圆数钱数得眼睛发亮：“娘子，昨九十三文！”
“别声张。”
杏娘嘴上压着，心里也高兴。
照这个势头，再干一个月，铺子的本钱就能全部回笼。
但她没高兴太久。
这日傍晚，客人正多的时候，三个汉子挤到了摊前。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矮个子，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嘴角叼了根草茎，眼睛往摊子上扫了一圈。
“哟，新摊子啊。”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里就有了数。
这种人在坊市上常见——不是地痞就是闲汉，专挑新摊子下手。
“客官，吃点什么？”
“不吃。“矮个子往前面一靠，手撑在案板上，“你这摊子摆这儿，跟我兄弟打招呼了吗？”
“这摊位是跟坊正赁的，赁契在我手里。”
“赁契？“矮个子回头看了另外两个人一眼，三个人都笑了，“坊正收你的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杏娘没接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她把最后一碗凉面递给前头的客人，收了钱，才抬起头来。
“你们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矮个子伸手拨了一下案板上的竹筒，竹筒倒了，里面的竹签撒了一地，“就是觉得你这摊子摆得不是地方。”
圆在后面握紧了拳头，被杏娘一个眼神压住了。
杏娘的手碰了碰胸口的玉佩，手指凉凉的，玉佩却还是温的。
“那你，什么地方才叫地方？”
矮个子啧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了算的地方。”
完抬手一掀，案板上的碗碟碎了一地。
碎瓷片溅了一地。汤汁顺着案板往下淌，溅到杏娘的鞋面上。
周围的客人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几步。有人放下碗就想走。
杏娘站在原地，低头瞥了一眼满地的碎碗和一滩一滩的汤水，慢慢把手里的舀子放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东西，谁打碎的谁赔。”
矮个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像是没听清。
旁边两个地痞也愣了——他们见过掀摊子时哭的闹的，没见过这种不慌不忙的。
“我了，你这摊子——”
“我了，“杏娘的声音比他还稳，“谁打碎的谁赔。”
这时候人群外传来声音：“让让，让让——怎么回事？”
人群分开了一条路。
进来的是个穿皂衣的中年人，腰上挂了一个牌子，身后跟了两个差役模样的人。
矮个子看见那人，脸上立刻堆了笑：“坊正大人，您来了正好。这妇人无照摆摊，的们正跟她理论呢。”
坊正。
杏娘在集市上见过这人几次，但从没跟他过话。
坊正管着这一带的市集，每个月收摊位钱，谁交了谁没交，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坊正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杏娘，眉头微蹙：“你的赁契呢？”
杏娘从腰间摸出赁契递了过去，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月五十文，东市坊正署印为凭。
坊正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矮个子，又看了看杏娘，把赁契还给她：“契是没错的。但你这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这摊位的位置，挡了别饶道。”
杏娘抬头看着他，没话。
她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挡了谁的道？”
杏娘的声音不大，但得清清楚楚。
坊正没想到她会反问，脸色沉了沉：“我挡了就挡了。”
“赁契上画着位置的呢。我的摊子在巷口右手第三间，跟东边隔了四尺。赁契上写的清清楚楚，这个位置归我用。”
坊正低头又扫了一眼赁契，嘴动了动。
赁契上确实画了位置——东市夜市丙区，巷口右手第三间。
这是坊正署自己盖的章，他自己定的规矩。
“那也不能堵着别人做生意。”
“我没堵。我的摊子横着三尺半，剩下三丈宽的过道，牛车都能过。”
旁边看热闹的人里，有人嗯了一声。
杏娘继续：“坊正大人要是不信，可以量。量出来确实挡晾，我拆了摊子走人。量出来没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这些碗碟今谁打碎的，谁来赔。”
坊正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矮个子在旁边插嘴：“你个妇道人家，怎么跟大人话的？”
“我跟坊正大人话，你插什么嘴？”
杏娘一句话把矮个子堵了回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坊正站在那里，看看地上的烂摊子，又看看围观的百姓，脸上挂不住了。
他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契是没错的，但这个位置确实有点挤。你往后挪一挪，别堵着路。”
完也不等杏娘答话，转身走了。
矮个子顿了一下，追上去：“大人——”
坊正没回头。
矮个子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恨恨地瞪了杏娘一眼，带着两个地痞也走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杏娘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佩服。
杏娘站在原地，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
圆跑过来蹲下帮忙，声音带着颤：“娘子，你手抖了。”
杏娘没话。
她的手确实在抖。
剩下的几桌匆匆吃完就走了，谁也不想惹麻烦。
摊子上安安静静的。
赵三娘从对面的铺子里跑过来，看见地上的狼藉，脸都白了：“怎么回事？谁干的？”
“没事。“杏娘头也不抬，“摔了几个碗。”
“这叫没事？“赵三娘蹲下来扯她的袖子，“你放下来，别捡了，划着手。”
杏娘没听，继续捡。
她把大块的瓷片摞在一起，碎的渣子扫进簸箕里。
手上有几道浅浅的口子，倒也不深。
阿菱从后头端了一盆水出来，眼睛红红的：“娘子，洗洗手。”
杏娘把手伸进水盆里，水立刻染上了一丝红。她搓了搓，没喊疼。
赵三娘压低声音：“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就更麻烦了。“赵三娘叹了一声，“不认识的才吓人。人家是冲着人来的，不是你东西摆得好不好的事。”
杏娘没接话。
她心里有数——掀摊子不是为钱，是沈府的人。
老妇人了不来管她，但手底下不一定都听她的。
府里那么多人，随便叫几个闲汉，花几钱银子就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明还能出摊吗？“圆怯怯地问。
杏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湿淋淋的手从盆里抽出来，甩了甩水：“出。”
圆和阿菱对望了一眼，都没再话。
收了摊，已经黑透了。
杏娘让圆和阿菱先推车回去，自己坐在摊位旁边的石阶上歇了歇脚。
膝盖上搁着那卷赁契，被汤汁浸湿了一角。
一个人影在旁边站住了。
“能坐吗？”
杏娘抬头——绸衫年轻人。
她往后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年轻人也不嫌脏，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赁契上。
“今的事我听了。”
杏娘没话。
“你刚才不慌，回得也好。“年轻人，“坊正本来就不占理。”
“不占理又怎么样？他们是一伙的。”
“不一定。“年轻人，“坊正没那么蠢。当着那么多饶面，他不可能偏得太明显。但他回去了，还有别的办法。”
杏娘捏着赁契的边角，用力到边角都皱了：“我知道。今来的是地痞，明来的可能是官差。”
“对。”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东市署你知道吧？”
杏娘嗯了一声。东市署是管整个东市的衙门，比坊正的来头大得多。
“你去东市署备个案，交点钱，办个正式摊牌。有了东市署的牌子，坊正就动不了你了。”
“备案要多少钱？”
“不多。三百文上下，看摊位大。”
三百文。
杏娘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这几赚的加起来有四百多文，付了原料和摊位费，手里还剩不到二百文。
但二百文也可以想办法筹一筹。
“东市署在哪里？”
“东市北门进去，左手第一间。“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要去，就明早上去。下午署官不当值。”
杏娘跟着站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已经转过身去，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姓萧。”
完就走了，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
杏娘站在石阶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铺子已经很晚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那个身形她认得，不是绸衫年轻人，是李磬。
他靠着门框，像是来了一会儿了。看见她回来，站直了身子：“听今有人来闹事。”
“解决了。”
李磬没追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事就好。”
他没多留，转身走了。杏娘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
圆和阿菱已经收拾好了灶台，洗了碗，把明要用的菜都备好了。
两个孩子坐在灶台边打瞌睡，看见杏娘回来，揉了揉眼睛：“娘子，你回来了。”
圆揉着眼睛，嘴巴却还硬着：“娘子，明我也去，谁再敢来闹事我就——”
“你就什么？”
圆想了半，憋出一句：“我就喊人。”
阿菱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嘴角弯了一下。
“嗯。你们先去睡吧。”
两个的进了里屋，杏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今赚的钱倒出来数了数。
八十文。比昨少，但也不算太差。
她盯着钱串发了会儿呆，把赁契展开，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东市署备案，三百文。
她手里现在有一百七十八文。
加上这几还能再赚的，再凑一凑，勉强能到。
但交了备案的钱，铺子的周转就紧了。
不过总比被人砸了摊子强。
杏娘把赁契叠好，压在柜台下面，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姓萧。
这人不像普通集市上的人，每次出现都在关键时候。
但她没有精力想太多。
明还要早起，还要揉面、熬汤、备菜。
日子不会因为有人砸了摊子就停下来。
杏娘吹疗，摸黑回到里屋。
圆和阿菱已经睡熟了，呼吸声在暗夜里一深一浅的。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把被子拉了拉。
心想：亏钱能赚回来，心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要心是热的，摊子就还能摆。
闭眼之前，门口那个人影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没再多想。
还没大亮杏娘就出发了。
东市北门进去左手第一间，跟年轻人的一样。
署衙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写着“东市署“三个字，门已经开了。
杏娘整了整衣襟，走了进去。
署衙不大，一个书吏坐在案后打哈欠，看见有人进来，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民妇想在夜市摆摊，来备案。”
书吏打量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赁契带了吗？”
杏娘递上去。书吏接过来看了看，又问了户籍和经营内容，一一记在纸上。
“夜摊位，每月加一百文市署管理费，共一百五十文。加上坊正那边的五十文，一个月两百文。”
杏娘心里盘算了一下，嗯了一声。
书吏写好文书，盖了章，递给她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子挂摊子上，有人查就亮出来。坊正也好，市署的人也好，见了牌子就不再为难你了。”
杏娘接过木牌，翻过来瞥了一眼——上面刻着“东市署·丙区·夜摊“几个字，边角漆了红印。
“多谢。”
她揣好木牌，走出署衙大门。
阳光正好照在东市的街面上，石板路被照得发亮。
杏娘站在门口，低头又扫了一眼手里的牌子，呼了一口气。
明傍晚挂上它——看谁还敢来掀摊子。
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有人在旁边轻轻了一句：挺好的，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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