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才去大药铺上工了十来,但水镇桥当坐堂大夫的事,约莫已是稳了八分。
他在苏城乡里开医馆时就一向踏实诊治,是用医术医德一点点攒出口碑的人,以前是自家医馆的老板,如今到这家大药铺试工当司药,他也没因为觉得“自降身份”而糊弄事。
不管是按方抓药的准确性,还是只开不抓的考核药方,他都完全当在自家医馆做事般尽职尽责。
药铺里准备告老还乡的老大夫连观察下来,对他很是满意,还几次主动跟药铺掌柜夸他。
要药铺老早之前就开始找接替的坐堂大夫,但一直没遇见合适的,倒是有什么半桶水晃荡的赤脚医生,以及上来先谈诊金和药费分成的势利鬼,还有连药材都辨不分明的江湖骗子,各种牛鬼蛇神你方唱罢我登场,着实叫负责把关的老大夫与急需招饶掌柜心累了一把又一把。
这终于等来了水镇桥这么一个有真水平但还本分靠谱的人,二位也是双双松了口气。
而水镇桥早先迈出在沪城找差事这一步的忐忑,等“入职”后,倒是迅速消弭殆尽了。
他是个在行医诊治上很实在的人,不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做的又是这几十年来自己一直在做,也热爱做的事,真站在药柜前忙忙碌碌起来,他心里反而一点也不虚了。
无他,唯手熟尔,唯良心尔。
更何况,他女儿了,“就算试工没过,那也是他们不识货,而非爹您不能胜任。”
自家曾经性子清冷但绵软的闺女,如今讲起话来越来越懂世情烟火,也更底气十足,水镇桥欣慰于她在方家过得好,养出了气度,但就事论事,他本裙是不敢托大。
毕竟在沪城这样的大地方,哪里都是藏龙卧虎的,他又不是什么名医圣手,如何就是什么宝贝,让药铺非他不可了?但求尽力,问心无愧,就好。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虽然在家对着女儿是这般摆手自谦,但真到了药铺,不论是照方抓药,还是开方验核,他都一丝不苟,兢兢业业——女儿这般看好他,他也得更努力才是。
先挣出自己在方家的生活花销,再看看能不能余一些贴补女儿。
近日秋雨连绵,气温渐降,偶发风寒疾病的人变多,附近的医院、医馆、医寓、诊所等都人满为患,像水镇桥做事的这家大药铺这般兼有坐堂大夫的药号,每登门的患者客人也络绎不绝,本就年事已高的老大夫越发吃不消了,只忙一个上午接诊,就累得口干舌燥双目无神,午饭都没甚胃口吃。
掌柜便问水镇桥能否顶上这下午的半,此话一出,相当于提前通过他的试工了,他自无不可,高胸应下此事。
他是乡医出身,从年轻起就步行出诊惯了,即便现在上门诊治的机会比以前少了,也没完全断,体力还是不错的。水清回苏城后可不光盯着自己名义上的婆母养生,对于他的身体调养更是上心,又拿了不少现代医学的想法与他沟通,跟给他“下钩子”似的,引得他也愿意尝试。
是以,如今他身体反而硬朗不少,接替老大夫坐堂问诊的半,虽也忙累,却完全应付得过来。
不过,因为他是新来的大夫,暂不另收诊金,开的方子又有坐在柜台里休息的老大夫把关再看一遍,然后才到抓药一步,这让登门求诊买药的顾客很放心。
因为对于他们来讲,治疗的质量没降低,反而省了笔钱,加上水镇桥确实医术精湛,一番望闻问切,常常当场洞见症结,态度也随和,所以口碑飞快传开,慕名而来的客人每都在增加。
药铺掌柜乐开了花,眼看着每日临近闭店之时,还有不少客人在候诊开方,铺子里的伙计也不得不给之后新来的客人打招呼,请他们不急的话就明早再来。掌柜舍不得把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便又与水镇桥商量,晚上延一两个时辰,不是白做,工钱另算。
水镇桥回到了熟悉多年的事务中忙碌,又得了东家的肯定与患者的认可,且还能多赚一笔钱,当然也同意了。
这几日晚间,他忙完后,因为色不早又在下雨,就睡在药铺里了。
之前他也冒雨回过家,虽然掌柜帮忙叫了辆黄包车,但回到汾福路下车后,到底还是湿了半边的衣裳和鞋,险些自个儿染上风寒。
于是,他也跟水清讲好,今后再遇到这样又要晚归又不好的,他索性就不回来了。
水清自然不想他这般忙累,钱是赚不完的,可别累坏了人。
可水镇桥忙得起劲,人反比之前闲在家中还有精神,她便也没继续阻拦,只是让他务必要托经过附近的伙计来汾福路117号捎个口信,让家里知道,他确实是宿在药铺。
可是,但凡水镇桥不回来,那就是气不好,他自然不好意思叫药铺的伙计冒着风雨专程跑一趟,还不等他开口讲,不必如此麻烦别人,反正他不回来,那肯定就是睡着药铺了,水清已然先一步猜出他的意思,直接道,“也不叫人白跑,回头等您忙过这阵,也给包个十几斤米的辛苦费。”
沪城不比苏城,即便这片因为住得非富即贵,要么就是外国人,已经比旁的地界治安好,到底不是什么太平年代,不确定水父的确是睡在药铺,水清是不会安心的——作为他的女儿,原身定然只会比她此刻还要担心吧?她想。
自会战结束后,沪城的物价快速上涨,一银元也就能买十几斤大米了。渐渐地,不少商店、饭馆乃至一些药堂都开始改用“底薪折大米”的方式发薪,避免法币贬值直接冲抵伙计的实际收入,带累家里的日子不得过。
水镇桥去做事时也谈的是,他的工钱只收银元,不收法币,若给大米,不能超过月工钱总额的三成。
甚至于,他们药铺在面对顾客患者时,也默认是优先收铜币银元的。
而此时药铺里满师的伙计一个月才能拿个八块十块的工钱,几个经常外出跑腿的学徒伙计虽有掌柜包了食宿,可每月只发五角钱、一块钱的零用——其他有些药铺甚至没这笔零用发的。
下雨,这几个学徒伙计本也是要跑出去联系远客,或是送订到货的药材还有代客煎好的药汤,哪个正好顺路,就往汾福路多绕一下,回头那十几斤米,他们自己私下分一分,拿回家去也实惠得很。
水镇桥觉得这法子不错,既通知到了女儿令她安心,还能间接帮衬店里的学徒伙计一点,而且十几斤米的钱也在他能承担的范围内,回头折成钱跟他的开销一并算给赵管家便是。
于是,这般定了,隔他便带了几套日常换洗的衣服去了药铺,看架势是要忙上个几日不回来了。
今晚,他也凑巧宿在药铺里,所以本该在一楼客房住着的他,没能及时发现自己离家多日的女婿,趁夜冒雨回来了。
但一到家就窝在门房间里,忙着把自己紧急收拾一番的方睿,也还没来得及知晓自家岳父已在沪城找到了工作并且还影夜班”一事。
因此,当他走进一楼时,姿态十分蹑手蹑脚,虽然是在自己家,却有种……做贼一般的鬼鬼祟祟。
在门房里间,他身上散发的陌生锋芒如昙花一现,仿佛只是方成的幻觉,眼前的青年还是那个从宁城回苏城后,高兴了不高兴了全摆在脸上的少爷。
而紧跟其后的方成,谨记着他家少爷的吩咐,绝不可闹出声响惊动夫人和少夫人。因此,他虽一眼就明白了少爷这番敛声屏气轻手轻脚是在顾忌什么,却又不好开口解释亲家老爷并不在家,而且少爷一心回房去看看少夫人,也没时间听他话啊。
他只好欲言又止地举着一盏灯,继续跟着行迹“可疑”的少爷。
方睿上了楼,来到房门口,先飞速制止了门口负责守夜的孙嬷嬷出声,然后眼神示意她让开。
接着,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水清,难掩心潮澎湃的他一手搭上了铜把手,轻轻一压。
“咔”,金属锁舌在锁腔内撞击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动静。
然而,门却没能打开……
这花园洋房的卧室门锁也是外国样式,内外都配S型金属把手,室内那侧带还有拇指旋钮,人在里面能直接反锁。
水清睡眠质量不错,晚上一般不起来,也不会叫守夜的嬷嬷进去伺候,所以都会反锁了门再睡。
这会儿,她卧房的门就是自里面锁着的,只从外面拧动把手,是没法打开的。
方睿原本因为下一秒就能见到心上人而隐隐浮现的笑意,就这么凝结在了唇角。
他略有些恼地瞪了一眼那只压下去一半就不动聊门把手,仿佛这门锁与他有什么夺妻之恨。
旋即,他又看向孙嬷嬷,低声问,“有没有钥匙?”
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发生时能从外面打开门锁,备用钥匙自然是有的。
孙嬷嬷赶紧去取,不一会儿就拿了过来。
方睿眼睛一亮,恼意顿消,拿了钥匙蹲下身去,轻轻将钥匙插进了锁眼。
这钥匙显然不常用,插进锁眼后有点凝涩,他不得不一边尝试转动,一边轻轻左右摇晃钥匙柄头,好让钥匙齿能卡在点子上,继续顺利往下旋。
可与此同时,他又担心开锁发出的动静大了,会吵醒房内睡着的水清。
大约是越急越容易出意外,方成弯腰举在手里照明的灯离门锁太近,方睿一时不慎,被烤得发烫的铜把手烫到了额头,他狼狈地后仰头颅,顺便瞪了方成一眼。
后者赶紧将灯拿远了几寸。
见少爷在自己和孙嬷嬷的围观下,在本该也属于他自己的卧房门口,悄悄摸摸地开锁,方成心中那股“少爷好像在自家做贼”的古怪又好笑的感觉,更浓了。
当然,他是不敢笑的,只老老实实地举着灯,看着他家少爷将钥匙拧到最后,旋即“咔哒”一声,门开了……
方睿面露喜色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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