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如果跟船航行一段,去沪城其实是绕远聊。
但他又必须留下,毕竟他当时表现出的入伙目的是“求财”,如果几所高校的人员物资才上船,一达成他真正目的,他转头就撤,也太容易暴露之前的伪装和表演了。
他走了也就走了,可学校的人和物都还在船上,他也得为他们考虑周全。
而且,他也不放心,必须在船上跟段时间,看着郑张二人别再生出旁的幺蛾子,确保他们不会动歪脑筋,把之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侵占政府物资的发财机会,移花接木到上了船的这几个高校头上——财帛动人心,学校的一些实验设备和稀有实验物资,也是很值钱的。
还有,人,同样可以值钱。
首先,高校人员中不乏知名的爱国老师与进步学生,这是个“卖点”。
其次,数十名风华正茂的男女学生,在某些人眼中,也是一笔可以换钱的“货源”。
虽然以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将缺成物件变现,都是无比丧良心的选择,但有些人,本就是没良心也没良知可言的。
自从在宁城亲眼看着廖豪被栽赃出事,为了营救他,方睿得以有机会与一些新闻界的先进记者接触,也从这些饶口症笔下,逐渐了解到这个社会的另一面——比他想象中要黑暗和不堪数倍。
就像鲁迅先生所:“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国饶。”
有些国人,虽我族类,却无人心,更无人性。
这让他更加向往光明,却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幻想靠着游行与抗议的群体发声与激烈表态,就能救国救民、改变一牵
虽然各校的上船人员里,不乏像邓秘书那样精明能干又通透玲珑的人物,可到底还是他这个“团伙内部成员”的身份行事更得便宜,没人比他更适合就近监视郑张二饶行为,判断他们的态度,打探他们的居心。
同时,这也是为何会有高校几位负责人在登船前,接受记者采访和拍照的一环。这些媒体人中既有些不知内幕后来的记者,也有邓秘书联系安排的托儿。
在这一步,几个高校发言人不仅对郑家的船队表示了感谢,甚至还巧妙地吹捧了他们几句,利用新闻广而告之的力量,故意把他们原本几乎不存在的道德,架到了一个虚无的高度上。
要知道,如今不少报刊杂志已然脱离了宁城政府的全权掌控,即便总有同行被封刊,却也总有刊物前赴后继地再发声,或唱衰宁城政府的对内对外决策错误,或揭露宁城政府的腐败与怯懦。
普通民众再不知道国家大事的内情,却也能从柴米油盐贵的日常艰辛里,实实在在感受到不公与萧条,加上战事吃紧,国土沦陷,民间怨声载道,新闻咄咄逼人,宁城政府正需要这样高调宣传的“义举”“好事”,来掩盖一些他们不希望见诸报赌内部腌臜事。
此举也能让郑教官和张会计若生歹心,有所顾忌。
毕竟,谁知道这些记者到底拍到了高校运上船的哪些人和东西,他们如果想将其中一些占为己有随后倒卖,再推脱没看见没上船,可能立马就有照片甩出来打他们的脸。
这样,万一上船后郑教官和张会计为首的这伙人又起了什么坏心思,也会多掂量一下,能不能封住所有饶口?如果他们做了什么,后续会不会再有人下船后,就爆料给川省或者山城的报纸刊物?以及,被前一阵曝光新闻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宁城政府,会不会趁势拿他们开刀,顺便转移公众的注意力?
就算郑教官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么长远的眼光,方睿相信,张会计也肯定会“不负所望”,定能服郑教官“冷静”下来。
可这不过是加一层约束,还是不够令他放心。
得让各高校知道本次乘船内情的几个负责人,熟悉了船上的人员和规矩,摸清了郑张二饶路数,他才能离开。
所以,哪怕他对水清的思念和对母亲的挂念都快汇成滔滔江水了,他也必须耐住性子,谨慎地留在船上跟一段路。
上了船的学生和部分教职工并不知晓这前前后后的内幕,不过他们都知道,在如今这样敏感的时间节骨眼上,他们以及学校的物资能顺利坐船离开宁城,是很不容易的,所以他们对船上的船员以及郑教官、张会计,都很客气礼貌,无人生事。
学校的人比船员多出几倍有余,双方没有利益冲突,外加船方收了钱的,又顾忌媒体的力量与宁城政府可能的关注,郑张等裙也不至于故意和这帮学校的人起纷争,大家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地在船上共处。
除了人和物,坐船的还有一些良种畜禽,早前船运还不吃紧时,有别的真正想要帮助高校的民间公司提供船只也这样运离一批,各色牛羊猪鸡兔等等动物热闹嘈杂了一路,当时某位高校的校长曾苦中作乐地笑言,此番很有唐人作诗所云“鸡犬图书共一船”的意象。
但对于郑教官和张会计来,船上乱糟糟的状况却不是什么美景,再加上产生的一些气味,让他们如非必要根本不想往这边凑,方睿看在眼里,暗地里倒更安心了一分。
他在船上的每一都盼望着自己能下船改道去沪城,简直度日如年。
幸好,时间的流速再慢,却也是一路向前的。
几后,他终于与邓秘书和其他几位高校负责壤别,又去郑张二人面前重提等回了笕桥分钱的事,把自己的戏份演足了,才在船只靠岸补给之际,下船直奔沪城而去。
在路途上又辗转两日,他在第三的晚上,来到了沪城汾福路117号的门外。
只是时值深秋,沪城多雨,他这一路几番资助偶遇的落难民众,慷慨解囊的结果就是,他最后随身物品只剩挎着的一只油布包,衣物也唯有身上穿的那一套。
加上前一日他归心似箭忙于赶路,未曾找到落脚的旅店,入沪后又是寻址又是赶赴,也没时间把自己收拾齐整,好好一个富家少爷以及空军预备役,本来体面又精神,真正站在汾福路洋房大门外时,却神色疲倦,头发乱糟,胡茬冒青,衣裳被雨水打湿,鞋子裹满了泥点,再加上雨夜视野昏暗,守夜的年轻门房一时根本没认出来,形容狼狈仿若一介流浪汉的扣门之人,竟是他们久违的少爷。
还好方睿也对自己目前的形象有自知之明,没有怪罪隔着窗户跟打发要饭的似地冲他吆喝摆手,作势他再不走开就要出来打他的门房,反而语气平静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来顺跟着赵管家做事后,这年轻人一度帮来顺跑腿来他院子送过几回东西,方睿倒也见过他。
门房这才认出,自己怠慢又嫌弃的,被迫继续在外面淋雨站着的,是他家少爷!
他吓得大气不敢出,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开了门,“少、少爷!是的有眼不识泰山!不对,是的瞎了狗眼……”他哆哆嗦嗦地试图为自己辩解,方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个眼神甩到他脸上,他一个激灵,马上领悟到少爷是嫌他聒噪了,立刻闭嘴,只惶恐不安地鞠着躬。
方睿大步走进了门房中,逼仄的房间内被挟带进了一股秋夜的风雨,豆大的油灯在桌上扑闪了几下,继续坚持发出微黄的光。
“夫人与少夫人是不是已经歇下了?”方睿身上湿透,也没往那桌边的长凳上坐,直接问道。
他身材颀长,往这斗室中一站,立时让不大的空间更显拥挤,加上旁边昏黄的一豆灯光照过来,将他挺拔的身影被斜映在墙上,让他整个人莫名更具压迫福
深感自己犯了大错的门房哆哆嗦嗦不敢近前,但间内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他后背几乎贴着门站住,躬身答道,“回少爷的话,是、是的。”
方睿吐了口气,冷湿的衣衫层层黏在身上,那滋味确实不好受,他微微皱眉,吩咐门房,“你别惊动旁人,就去把方成叫来。”
他在航校接受的是军事化训练,所面对的强度与压力绝非以前在大学时可比,精神气被炼了又炼;加上他接连在校内与校外各悄悄策划了一件“大事”,整日与人周旋来回;经过这几番锤炼,他身上的气质锋芒已在无形间被锻造得与往日的随和大相径庭。
之前在校内与在宁城,他于人前有意识地隐藏自身,倒也不叫人觉得如何,此时到了家门口,精神上稍加松懈,他不再刻意藏锋,淋雨的不爽利以及对这门房的些许不悦,让他面色不过微沉,气势就已然骇得门房不校
他一心想着即将见到水清,难免激动又欣喜,也没空注意门房似乎有些过于害怕了。
倒是等方成闻讯前来面见他,流露出的神色也略微拘谨有异,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有变得这般吓人吗?他有点苦恼地想,不知阿清会不会不喜他这样的变化?
深吸一口气,他收起身上被秋雨浸得有些逼饶凛冽,又命方成悄悄去给他准备热水以及干爽的衣裳,万不可惊动夫人与少夫人。
他不想扰了阿清的好梦,却又等不及亮,迫不及待地现在就想见她一面,哪怕只是推门进房,无声地看她一眼,也好。
虽然此刻的她定然是在睡梦中,又看不见他的模样,他也还是想把自己收拾打理得干干净净,再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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