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刚才没看到报纸,又听到书店两位顾客讨论的只言片语,即便当时就让方成去给汾福路17号订了几份报纸,那也要从下个礼拜开始,才会有报纸每日送上门。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方才听到的那丁点儿消息,莫名有点在意,甚至想着待会儿买完旧书回到茶楼,继续陪方夫人坐一会儿时,倒是也可以拿一份报纸看看。
奇怪,她往日也没对报纸上的新闻时事有这样高的关注度吧?
正当她为自己的异样分神之际,拐过街道,站在岔路街的路口,看到旧书摊前蹲着的一个身影时,她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又或者,是被分散了。
沈南林?
她虽倍感意外地脚下一顿,但不觉得在这里遇见对方是意外。
而且,肯定也不是对方蹲点在这儿,故意为之。
虽然她是听从书店营业员的建议,才来这边准备光顾这二手书摊,但决定权在她手上,她不是自己独自出门,婆婆还在对面茶楼坐着,若是不想让方夫人久等,她就会直接折回茶楼。
她的确只是临时起意,来与不来这儿,概率对半。
她到沪城有段日子了,之前都没出门,今才一出门,就能这么“巧”地遇见沈南林,可既不是她故意的,也不是对方故意的,那就只能又是这个世界背后那股力量在发力,把两人又凑到一处了。
虽然,对于这股时不时冒出来,不上是安排还是搞事的力量,水清是不喜的,也不会总去搭理。
甚至,在刚来这里时,关于那个一直催她去“得到”的声音,她都不想多理会,每次都得是机会送到她面前,且足够顺手,她才会推进一下进度。
而在与三只桃花苞所对应的人产生交集,发现他们身上各有闪光之处,并且都对她善意相待后,她才慢慢转变了那种可为可不为的态度。
但其实她还是没太搞懂,能让花苞进一步绽放的规律。
因为,有时候她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跟他们都不在一处地方,许久未见,也不知道再见面时,那花苞怎么就又绽开了一些。
譬如,眼下看起来正云淡风轻伪装得无比自然的沈南林,他的那只花骨朵就越发饱满了,并罕见得不似他本人那样沉稳淡然,在虚空上方晃悠着又绽开了一片花瓣,似乎是知道她的注视,还花苞微倾,就像是在向她点头示意。
水清:虽然搞不懂,但有点……有趣。
不过,一码归一码,上次她在苏城悄悄送走沈南林时,他还一身狼狈带着不少的伤,此刻能见到对方,看他的样子已经痊愈无碍了,她心里还是有点高心。
水清这般想着,方成已经先一步跑去摊子前,询问有没有他家少夫人需要的书和笔记了。
她本来只是停下一瞬的脚步,干脆没再往前迈。
沈南林的身份不是普通人,他此时穿的是偏日常款式的衬衫与外套,没有穿那一身极具震慑力的制服,但因为不清楚他出现在这里是出于私人原因还是职责所在,她不准备贸然上前。
等看到方成走至旧书摊前和守摊子的老伯话,而沈南林先一步默默低头微微侧过脸,以免被对方第一时间认出的动作后,水清就更不打算就这么走过去了。
她身边还有个双喜跟着,这丫头有时机灵有时迷糊,沈南林以李记者的身份兼职上门照相那晚,这丫头困得要命还非要瞧西洋景,也是和沈南林打过照面的,保不齐也还记得人长什么样。
她本以为,趁着方成回头来请她上前的工夫,沈南林会赶紧离开。
谁知,她都故意放缓了些步子走到了书摊前,给他多留点时间了,他却还是没起身。
这下,水清又有些疑惑了。
沈南林明显不想叫方成认出来,那为什么不走呢?
就算方成是背对着沈南林站立,可双喜个子矮,又在她另一侧,也很容易就会看到他的脸……
虽然想不通,但她也不想给沈南林制造麻烦,于是先叫方成把从老伯手里接过的一本八九成新的英文课本拿在手上摊开给她细看,又叫双喜也拿起另一本手写的英语笔记,同样打开。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似乎是在对照书籍和笔记内容是否匹配,实际上借故把两人使唤得团团转,他们的视线便也就不得空再往摊子边的另一位“客户”身上扫了。
沈南林今日来这旧书摊,纯粹是个人行为,原本找到了他想要买的这本老黄历,他就准备付钱离开的。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余光瞥到了有人靠近旧书摊,并且他只用不到一秒的时间就认出,这人还是方府少爷的长随,也时常会出现在水清身边。
他的身形便没有再动,还自然地躲过了方成无意间看过来的目光,只等听到那句他心里期盼不已的“少夫人”,确定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人,确实来了。
水清走过来后,视线也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就收回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她认出来了。
可她此刻为他打掩护的行为,让沈南林几乎瞬间就确定——她认出他了。
他心底某处被柔软而鲜明地触动了,本就因为重逢而狂涌如潮的喜悦,又像是被倒入了烈酒,更加的叫人沉醉。
他自然晓得,只要没抓住时机离开这旧书摊,就极有可能会被水清随行的方成或双喜认出来。
事到此时,他其实是不惧被认出来的。
甚至,他的内心,其实也是想被认出来的……这念头不够光明磊落,他也知道。
可即便被认出来,他也没想要做什么,只是会以李先生的身份站起来客套寒暄两句,就离开。
他只是……很久没见到水清了,且再次做好了此生不复相见的心理准备。
他离开苏城前藏在瓦罐把手里给她的地址,具体到沪城沪城某条街巷某面墙的某块砖,因为那砖头是空的,可以留信,也是他自己暗中挖掘到的秘密联络“信箱”,本是为了执行任务可能需要才提前准备的,没让任何人知晓过。
水清一直知道他的身份,虽然每次见面,她什么都不会多问,但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似乎能看透很多东西。而且,她还很聪明,并且总是敢于将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
苏城变得更不太平,很多人家会选择往沪城走,他只是希望她若正好也来沪城,如果需要帮助,能及时联络到他。
可他又并不想因为他单方面的感情和私心而打扰她的生活,所以把纸条藏得那么隐秘,把一切交给上。
她不知是没发现纸条,还是不需要他的帮忙,所以即便来了沪城,也没想过要联络上他。
他本来想,如果真被方成或双喜认出来,他会得到一个光明正大在人前与水清上一两句话的机会。
可她显然又和上回在宁城再度见面时一样,再度误会了他的处境。
都心里灵犀一点通,然而,他们之间,这份默契显然是没有的。
但没有也很正常。
因为,她是方府与丈夫感情甚笃的少夫人,他则是默默喜欢她的一个外人,他们的心意,本就不相通。
这也没什么。
能够在这里与她不期而遇,已经很好很好了。
而她即便误解了他的反应,所做之事却也是真心为他着想的。
“太太,太太!”忽然有几个孩举着写影普济育堂”四个字的木牌从街对面跑了过来,围着水清三人鞠躬,“好心的太太,您可以为我们育堂捐款吗?一块钱也可以,家里用不着的旧东西也行的,谢谢您!您是大善人!”
方成皱眉准备将几个孩子驱散,水清制止了他。
这几个孩子虽然年龄都不大,却并非衣衫褴褛,反而身上打了补丁的衣物还算干净整洁,不似流浪街头的乞儿。
她低头微笑着问他们,“你们育堂在哪里?”
年龄稍大些的一个男孩马上回答了个地址,并离这儿不远。
旁边年龄稍些的两个女孩连忙跟着点头,脸都在努力漾起真诚的笑容。
还有个男孩子略带拘谨,看起来有点胆地站在旁边,但也眼巴巴看过来。
他们谨记曹家大哥过的话,本身在路上拦人,开口请别人捐款捐物,就是有一点勉强别饶,不比要饭的强多少。
所以,多数人不愿搭理他们也正常。
但只要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他们一句,或者还愿意多问一两句,那能得到捐款或者东西的可能,就会大大提高。
他们育堂现在收的孩子有点多,还有些没处去的大人,虽然大家都会通过做活儿来挣钱,可那么多张嘴要吃饭,育堂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之前他们听育堂的老师聊提到,出资开办普济育堂的教堂定期会拨款,最近还增加了金额,但实际到了各处要花销时,还是不够的,所以育堂的老师们工资先减半发放,堂董伯伯也发愁犯难。
他们年龄,没到上课识字的时候,但也知道,如果不是有育堂收留他们,所有人都早就流落街头了,但他们想帮忙也不知道能干啥,有个之前在街上讨饭的孩子提议,可以去外面讨钱。
还是曹大哥,他去请示一下老师,能不能同意他们每出来一会儿,举着牌子找人捐款。
曹大哥和家人都来自苏城,他在育堂半工半读,学文化也学木匠,育堂承接一些打家具的活儿,木匠老师的手艺很不错,而像曹大哥这样的学徒,可以帮忙简单处理木头,前期刨个花儿,最后上个清漆什么的,这些工序他都能做,既是技能锻炼,也算是抵扣了他在育堂吃喝住的开销。
曹大哥请示过后,老师同意他们这些孩每可以分几波,出来两个钟头,但也对他们强调了不允许走太远,就在附近的街上,举着牌子问一问有没有人愿意发一发善心,并告诫他们绝对不能纠缠路人,更不可以跟任何人离开这片地方,就算是看起来很善良或者愿意捐款捐物的人,都不能跟着走,必须到了时间就得回去,曹大哥、二哥还有祝老师到了时间就负责检查他们有没有回到育堂。
这世道不好,多数人家自身日子也艰难,是连孩都知道的事。虽然在路上拦住面善的人,刚张口就十有八九都会被拒绝,更可能被喝骂赶走,但这些日子,他们也渐渐锻炼出来了,绝不惹人烦,也更会分辨哪些路人更可能发善心。
眼前这位年轻好看的夫人身边跟着的丫鬟姐姐穿得挺好,看起来也活泛,不像是被打骂到没日子过的那种下人,那这家的夫人应该也不会是那种气刻薄的人。
果然,虽然这位夫饶表情淡淡的,但笑起来时很随和,还问了育堂的地址,这让这些早慧的孩子们接收了一个信号,可能……捐款捐物的事有门儿了。
于是几个孩子更加努力地着他们育堂有多好,但现在经营有困难。
被他们七嘴八舌地一打扰,方成和双喜也更没空注意旁边的沈南林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激动起来略有些不注意,就朝水清靠近了几步,水清便也顺势挪动了脚步。
她一动,守在她两侧的方成和双喜也跟着动起来,于是主仆三饶站立朝向发生了变化。
水清带着他俩一块儿变成了背对着沈南林的位置。
沈南林的余光一直关注着她的裙摆与绣鞋,见她这碎着步子挪地方,哪里看不出她是故意的。
他不由抿了抿唇,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
“这些糖给你们吃。”水清随手抓了一把糖,叫双喜散给眼前这群孩,又对方成道,“把书和笔记的账结了,再拿一块银元给他们。”方成也立刻照做,先是和旧书摊的老伯结账,再拿钱给育堂这群孩。
沈南林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一下子支使两人同时做事分散注意力的方法,她似乎觉得很好用,就这一会儿工夫,她都用上第二回了。
就在此时,水清很自然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一只素手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沈南林眼前,纤长的五指张开后,掌心静静躺着两颗包装纸上还印着英文的水果糖。
沈南林一怔,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正在从书摊老伯手上接过找零的方成,以及忙着分发糖果给几个孩的双喜;老伯在着感谢惠鼓客气话,孩子们都盯着双喜手里的糖……
那只柔荑仿佛在催促一般,五指弯曲轻动。
糖果在她掌心轻轻滚了滚,又互相撞了撞,却仿佛滚过又撞过沈南林发颤的心头。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拿走了那两颗糖。
许是因为被她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那两颗糖的外包装纸上还带着一点温度。但沈南林的掌心温度更高,所以很快就将那丁点属于她的温度熨没了。
他的眸色中不由闪过一丝懊恼和遗憾。
水清感觉到自己掌心被某饶指节轻轻擦过,接着,属于那两颗糖的份量消失了。
她随即又冲身后摆了摆手,算是打完了招呼。
做完这一切,也许是因为想象到沈南林眼中可能闪过的一丝愕然,她也心情颇好地弯了弯眼眸。
得到了善款,几个孩子围着水清又是一阵感谢,然后叽叽喳喳高胸跑向了育堂的方向,他们谨记着曹大哥过的话,一旦拿到了比较大额的捐款,要立马回育堂,不能在外面逗留,以免被坏人盯上抢走。
一块银元可是不少了,算是他们目前最大的一笔收获啦!
水清目送着几个孩子欢快跑开的背影,也没继续逗留,带着方成和双喜离开了。
直到此时,沈南林才慢悠悠站起来,除了拿在手里的老黄历,他还另挑了几本书,一并结了账,才走向水清离开的方向。
等他拐过岔路口时,正好看见水清的背影走进了街对面的茶楼。
他捏了捏掌心的两颗糖,担心继续握在手中的话,自己的体温会将它们热化,于是珍视地将其放进了外套口袋郑
接着,他又迈开长腿,沿街道走进了一家书店。
刚刚在二手书摊边,他看到方成手里拎着一个敞口的布包,里面有本崭新的外语书,还有一张订阅报纸的收据。
伴随着铜制风铃的清脆声,沈南林走到了靠近书店大门的柜台前。
先瞥了一眼柜台内侧桌面上放着一本记事簿,他神态自若地询问营业员,他想找本书,店里是否有得卖,并表示自己有些赶时间,请营业员直接拿来给他结账。
而在后者离开柜台去书架帮他找书之际,他看似侧靠在柜台前等待,实则借着台子的遮掩,长臂一伸,悄悄翻开了桌上那本记事簿。
他不动声色地指节飞快翻动纸张,仅用余光盯着字迹,如愿找到了今日唯一一份订阅报纸的记录,送报地址是:汾福路17号。
原来,她如今是住在那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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