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书来了沪城,却没有第一时间找孟秋泽,只因他不止带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妹妹,还带了表姐表姐夫一家,以及曹家祖孙四人。
这可是乌泱泱好多人。
此事来话长,祝书表姐那边被倭军先遣队摸到了隔壁村庄边,虽还没被完全占领,却也是早晚的事了,政府不出军,他们不走便是等着死;竹篓巷子以前就穷、苦、乱,轰炸之后那里就更乱了,随着流民的到来,曹家人几乎住不下去了……
祝书这也看不过眼,那也忍不下心,所以最后就都带着一起来沪,想给几家人都名副其实地“谋条生路”。
要早先学校里组织踏青,他都要觉得头疼,如今拉拔这些人从苏到沪,却是当仁不让顶在了前头。
虽然是孟秋泽给他发的电报叫他带家人上沪城,可他也没那么厚的脸皮去找老同学,让他给这一大帮子人都做安排。
就算方府那样有人有车,还有各种先手准备,从苏走到沪的这一路,都遇见了各种险况,何况祝书这一行老的老的,文弱的文弱,自然也是有好几回惊险万分。
但幸阅是,万五在当地的那几个朋友,先前帮忙在学校临时建立的收容点护卫安全,等学校那边的老弱妇孺都另有安置去处后,他们也要去沪城避一避,正好就跟祝书等人同行了。
一路上遇险几回,都是他们出手解决,搞得祝书特别不好意思,他自己是个能文不能武的累赘,他也就认了,偏他自己能力不够却又拉扯了这么多亲人熟人一起出行,有危险了还要仰仗万五的这几位朋友帮忙。
这几位倒是叫他不必介怀,反正大家顺路,搭个伴罢了。
祝书晓得人家是跟他客气话,他当面感谢过他们,又在心里感激孟秋泽当时有先见之明。
苏城轰炸过后的一些安置救济点,多少都遇到些闹事的、打砸抢的,唯有他们学校里因为提前布防,有万五这些朋友的存在,才免了受这些纷扰,他们护完学校和那些女人孩子,还又惠及了他来沪的这一路。
真到了沪城地界,瞧着这里的繁华,祝书才晓得什么是米珠薪桂,居大不易。
但他不是孤身前来,身后还有这一大帮的人要讨生活,虽然自己对这车水马龙的大沪城也是两眼一抹黑,他却强打起精神,想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就被冰冷的现实打击到了——他们身上所有能使出去的银钱,加起来才够赁一间屋子,且不这么多人依旧是住不开的,一旦把钱给出去,接下来吃喝就都成问题了。
万五的一位朋友姓朱,也要找地方住,和其他几人分别后,就跟着祝书一块儿看房子,还好心地帮他们分担了些行李拎着。
祝书住不起客栈酒店,也不舍得多花钱,就先找了个不打眼又阴凉的巷子边,把东西靠边放,让其他人原地休息,他则跟这位朱大哥一块儿去找房子租,只巴望着当日便能定下地方直接住进去。
但哪有什么便夷好房子可租的,就是不好的房子,那也不便宜。
朱大哥对面露忧愁的祝书道,“沪城房子可不好租,祝先生怎么不去找孟先生帮忙,不是他叫你们来沪城的吗?”
祝书捶捶快走麻掉的双腿,摇摇头,“沪城现在比苏城安全,我们本就是要来的,又不是他该我们的,哪能什么事都去劳烦他。”
且他还带了这么好些人,这都是他擅自做主要带来沪城的,如今再困难重重也是他的责任,不能转嫁到孟秋泽头上给他兜底。
摸了摸轻飘飘的荷包,他决定还是再看看下一家的房子如何。
这位朱大哥看着色不早,就他先去看看别处,约好晚一点在先前那个巷子边见面,他让祝书看见合适的房子也别当场给押金定下,若是他之后也见到更合适的,也好领祝书再去比较一番。
祝书想着分开行动确实更有效,而且钱肯定会用一点少一点,租房又是大头支出,那自然能省一点是一点,马上同意了这个提议。
快擦黑的时候,祝书蔫蔫地回了巷子边,远远瞧见包括自己亲娘、弟妹,以及其余表姐家和曹家的人都或坐或蹲地等在原地,心里不大好受。
他又四处找了好久,房舍也又看了几个,除去遇到一个假装房东的骗子,还有一个看起来好像打算一房多租的坏房牙子,一无所获。
他也去租栈宅行打听了下,实在没合适的,地方不合适,价钱也不合适。
但从苏城来的路上,大家风餐露宿几倒还情有可原,已经到了沪城,总不能也叫这有老有的全跟着睡大街吧?
他们拢共就一辆能推着走的板车,原是为了方便收绣活儿才置办的,从苏城来的路上就用来堆放包裹行李了,所有人基本上都靠双脚一路走,硬是走了五,才到了沪城。
光是进城就费了一番功夫,幸好祝书手里有孟秋泽之前给的苏城旅沪同乡会的证明,才能领着身后的人一起顺利通过了沪城外的关卡。
令他没想到的是,等真入了城,要面对的问题依旧一个接一个。
朱大哥曾跟他,他拿着手里那份苏城旅沪同乡会的证明,其实也可以前去大通路平江公所内设立的收容所,先寻求一时的庇护。
但祝书总觉得,能去到那儿的,应是与他同籍但处境更艰难的人士,他领着这么多人去占了救济的名额,那其他急需帮助的人能享受到的帮助不就少了吗,如今也没到那么山穷水尽的一步,他还是想靠自己再找找地儿。
朱大哥倒是没笑他过于仁迂仁腐,这会儿还比他早一步回到了巷子口,见他也回来了,就走过来低声问他房子看得怎样,他苦笑地摇头。
朱大哥道,“我倒是看到了个合适的地方,你们这么多人去,都能住下。”
祝书眼前一亮,先问及他最关心的费用,朱大哥笑着道,“以工抵租就行了,不定还能有点收入。”
等祝书再问地方,才得知,朱大哥的地方,是一家由某洋人教堂出资新建的普济育堂,里面有习艺所、工艺专门学校及学校?,教贫儿及成人纺织、木工等技艺,只管一段时间的吃住和教课,随后将人放归社会自谋出路,总体来走的是教养兼施的路数。
朱大哥,他已在善堂谋了个门房兼护院的活儿,直接住那里,又打听过普济善堂的具体情况后,就觉得也适合祝书他们去落脚。
因为善堂刚刚建成,如今还有地方,且既需要老师教课,又需要后勤记账,可巧,祝书先前在学校做的事不外乎是这些,文化课他能教,账目他也懂。
而他的表姐会绣花,也能当半个技艺先生,包括曹家奶奶、曹满月以及他自己的母亲,则可以帮善堂做些打扫烹煮、缝补浆洗的事。
祝书的弟妹、曹氏两兄弟、表姐家孩子,都可以在学校里半工半读,想学实用的技艺也校
至于表姐夫和家中的兄弟,也可以做杂工……
总之,可谓是人人都能派上用场。
不仅能解决住的地方,免了房租开支,连吃饭都有保障了,所有人都很高兴,祝书也高兴,只是……他脸上闪过若有所思的表情,又借着扶眼镜的动作飞快敛去了,只在那张和善的圆脸上留下实打实的高兴。
等到了普济善堂,祝书他们经过查验身份和证明后,再被各自领去“面试”。譬如他和表姐都要展示一下各自的“本领”,当不当得了这善堂的职;孩子们也稍微考了下学问,看看是否有基础;其余人也要看看干活儿麻不麻利……眼睛不好但闭眼贴火柴盒都比旁人快的曹奶奶,第一个被“录取”了,喜得她脸上的皱纹都笑舒展了。
总之,等一行人被领去旧砖新垒的宿舍所住下安顿,色都黑了。
是夜,从舞厅回到孟公馆的孟秋泽洗过澡,平时总用发油梳朝后的一头短发被他用毛巾随意擦了两把,几缕还带着湿气的刘海微乱地垂在额前,不光风流之气锐减,还压得桃花眼里一贯招摇的笑意淡得近乎于无。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刚得到的密信,展开后也只有成人指长宽的一张纸条,被他点燃后放进了烟灰缸中燃尽,也只留下指甲盖大的灰烬。
他又点了一支雪茄,将其架在烟灰缸的凹槽处。
看着淡淡的烟雾升起后,他回到里面的卧房,弯腰熟练地从床头柜中取出一只瓷碗,倒了些水在其郑
孟秋泽走到床尾凳边坐下,默默喝着碗中的清水,姿态犹如在品茶,目光则看向外间。
桌上,那只雪茄越燃越短,浅灰色的雪茄灰撑到两公分左右时,终于维持不住原本的圆柱形,无声散开,落入烟灰缸内,将同为浅灰色的纸灰盖住。
他仰头喝完碗中的水,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回忆一瞬间飘回他连夜赶去苏城,坐在方府围墙外的那晚。
上弦月薄而弯地挂着,像谁用指甲在深蓝的丝绒布上掐了一道印子。
如今城非苏城,月非圆月,他心里那个人,也不知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可会……也如他一样,同望这一轮细月。
室内灯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桃花眼里那点招摇的光泽却全被夜色吞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专注的暗。
孟秋泽望着月亮出了会儿神,接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碗,碗是空的,他的心也有一部分是空的。
心将碗放在窗内的矮柜上,他这才伸手去推开窗,借着吹散室内雪茄醇厚烟草气息的夜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薄唇轻动,应是念了某饶名字,但没出声,所以连他自己也没发现……
“去开窗吧,这楼上晚风吹进来就够凉爽了。”水清让双喜别替她打扇了。
这丫头在来沪城的这一路,也累得够呛和吓得够呛,如今虽然站在旁伺候她,却眼神一阵迷楞一阵清醒,感觉也困得厉害了。
只是,叫她去睡,却又不肯。
果然如水清所,窗户一开,习习晚风吹来,卷走了室内的闷燥,双喜开窗来回走动了下,再被这风一吹,人也清醒了不少,加上她刻意睁大了一双眼睛,样子可爱又有趣。
水清迎着风,长舒了口气,随即才咬了一口手里的豆沙薄荷凉卷。
马嬷嬷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发挥稳定。
凉卷的糯米皮擀得匀薄透亮,因为先用薄荷汁液浸过,透着点浅碧色,在灯下仿佛翡翠玉似的,剔透圆润;皮子卷得也齐整周正,一点褶子都不带歪的。
卷儿里头裹的馅料,则是慢火熬过的赤豆沙,混着点桂花蜜,甜得温吞,半分都不齁人。
吃一口,凉丝丝又甜润润的,凉喉不粘腻,水清这连日来舟车劳顿的辛苦加上时刻紧绷的神经,总算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她先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只凉卷,再拿起调羹,开始品尝旁边摆着的一碗百合莲子绿豆羹。
下了功夫熬过的绿豆已然化了硬壳,口感沙沙的,犹如熟透的秋梨肉,颗粒感分明,却又入口即化。一瓣瓣百合也是炖得透了,咬开的瞬间带着点清苦的甜,与同样粉糯的莲子一并咀嚼,半点不带涩味,就连加了些许冰糖的汤水也甚是好喝,不稠不腻。
吃了半碗绿豆羹,水清又再吃了一个凉卷……等她将这两样绝妙搭配的夜宵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
临睡前的确不适合进食太多,一来不好消化,二来影响睡眠,而马嬷嬷准备的份量其实是正好对应水清往常的胃口的。
但可能是前几日赶路影响了食欲,且途中没什么条件吃夜宵,现在到了沪城终于安稳落脚,水清吃完这些,竟还有点觉得不够。
其实,胃里已经是够了,但心里还觉着缺点。
她也知道,这是心神放松后的一种表象,随即有点无奈地将调羹搁下。
望着手里的瓷碗,她忽然想到了曾拿走一只碗的孟秋泽。
他当初那一副狼狈到不顾形象的样子,很像是在抵达方府墙外之前,赶了很久的路,或者,是逃了多久的命,水清在心里严谨地考虑着不同可能。
她给的那一碗绿豆银耳汤,解暑解渴倒还可以,怕是根本不顶饿。
早知他会跟去府内,还主动给她一张写了沪城地址的纸条,她也该备些方便取用的糕点给他带走吃的。
水清怔怔回神,又想到孟秋泽后来离开苏城的速度,明显不是纯靠人力能实现的,既然如此,他自然也不会一直饿着他自己。
水清摇了摇头,暗想自己怎会一时犯傻,这都过去多少日了,忽然替孟秋泽操起这一份无用也无关的闲心来。
“少夫人,您怎么了?”双喜见她先是眼神微茫,继而又轻摇头颅,不由问道。
水清抬手揉了揉眉心,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吃饱了撑的?
她掩口打了个呵欠,站起身,“困了。”
双喜望着桌上空聊盘碟碗羹,心想:可不是嘛,这夜宵都是甜的,又是糯米又是豆儿的,您吃多了自然困得厉害。
又是一阵舒爽的夜风穿窗而入,水清下意识望向窗外。
夜空如幕,悬着一轮上弦月,月弧柔佻,有些像某人微笑时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
屋内亮着灯,月辉又不够亮,只能勾出月畔厚云的轮廓,若是多看几秒,就极易产生月亮在偷看她的奇异错觉。
水清为此失笑,眼睁睁看着风过云移,月亮被藏到了一片灰云后面。
倒像是……害羞了一样——那就跟某人不像了。
水清觉得自己大约是真困了,才会马行空胡思乱想。她去洗漱入睡,留在桌上的碟碗自有双喜收拾下去。
与此同时,孟秋泽也关了窗,拿起瓷碗去亲手洗净擦干,又妥帖地收回了床头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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