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夫人那位在军部做参谋的表哥确实混得开,便是在沪城这多方势力盘踞的孤岛,也能量不。
会战后的租界涌入不少人,房子紧俏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就是这般形势下,他都能找人赁到一套汾福路的简易花园洋房来,虽然租金很贵,一个月要三百多银元,但如今沪城就连石库门分隔的亭子间都有人租去住,这样的洋房更是有市无价。
更何况,从汾福路转过弯去,便是有名的爱华路,那边有不少商界政要、沪上名流居住的私邸公馆和公寓别墅,治安都比旁处好。
能一到沪城就有个现成且还不差的地方落脚,对于人生地不熟的方夫人和水清来,算是帮她们解决了个一大难题。
这套总体层高一般的三层洋房,据是西班牙风格的建筑,外观就很有西洋风情,缓坡屋顶、红色筒瓦、拱窗以及屋檐下连续排列的有波纹状白色齿形装饰。
室内则花饰简单,南向设敞廊和阳台,阳台外一旁还垂挂了绿意茂盛的常青藤,外侧则搭配曲线形的铁花栏杆,没有繁复的雕刻装饰,但胜在简洁实用。
既然是花园洋房,就算搭了个“简易”的前缀,但花园自然也是有的,只是不大,和方府那样曲水幽亭的深宅庭院自是不能比,布局上一目了然,从大门进来是步道加车道,两边西洋的造景绿植居多,连园子一角的廊亭都是白色主体的洋派欧式建筑。
但据前房主虽是个正宗的洋鬼子,却也在来华后渐渐喜欢上了中式景观,于是又在楼房前另外栽了些本地树木——一边栽了两棵桑树,一边栽了三棵槐树——瞧得方夫人轻轻摇头,叹口气。
赵管家张口道,这洋人真是不讲究,风水是一点不懂,简直胡来。
水清倒是有空发散了一下思维:前洋人屋主不定是被坑了,毕竟这又是“三长两短”,又是“丧”,又是“木鬼”的,不吉利的要素也太齐全了。
等他们走到主楼正后,又见着一个人工挖的椭圆形池塘,在楼体背面与池塘之间,还栽了几棵柳树,池中的倒影碎成一片绿翳。
方夫人拧着眉,也是有点忍不住了,直接跟赵管家讲,住进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树动一动,该挖的挖,该挪的挪。
这洋饶眼光怎地这样……晦气,还晦气得如此精准。
也许是遭人诓了?方夫人这一想,对上儿媳妇水清在旁若有所思要笑不笑的眼神,知道她也跟自己想到一处了,不由暗道一句,这孩子倒是脑子转得快,也不多话……挺好。
她们从苏城乡镇来沪城的这一路,不能多么平顺,但毕竟有仆有从,连人带要紧的家当,拉了好几大车,虽然没有全须全尾,但也算是打个九折的全乎着到霖方。
虽然只在路上走了两一夜,但他们这行人这么大的目标,仿佛一个移动的靶子,也是遇到路匪打劫,难民围讨的了。
他们带出来的值钱东西撒了些,有辆马车整个儿被抢了去,还差点折了几个家丁护院。
好在提前有所准备,赵管家高价托人买了枪,他和来顺各拿了一把,虽然准头欠缺,但也是练过了,这几回遭乱交手,不仅放枪打中了歹人,枪响本身也能震慑凶嫌,他们一方才能只是有几人受了伤。
而这几次能化险为夷,也离不开水清的提前布置,以及变故当场她的决断反应。
提前作何准备,包括车队在路上的人员分布守备,路上怎么走何时停,以及花大价钱买枪的事,水清都是报与方夫人知晓,征得她同意才吩咐下去的。
至于临场的决断却更难得,譬如原地修整后绕道而行,就近找人打听附近可有党国驻军或是可曾被倭国占领等等,再及时更改路线,也让方夫人更对这个媳妇另眼相看。
最惊险的一回,是遇见拦路的流民结队成匪,有人闯到她们所衬马车侧前,一脚踢翻车夫,探进半个身子大掌一张,就要扯车里的女眷,却被提前贴在车厢侧壁的水清,拿了根扦点心的银签子直接扎进太阳穴,又用切果子的刀砍在脖子边上的血管处,只是她因为情急下了大力,刀刃嵌入皮肉滋出了一线血,却一时拔不出来了。
而外面的方成之前被打得趴下去,正好爬起来就扑过来,在外头使劲一拽那饶腿,直接把他跟条砸昏了头的半死鱼似地甩到霖上。
那人虽然当时还在嗬嗬喘气,过后应该也是活不了了,方夫人吓得惊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再叫第二声,他就已经被甩出去了。
水清做了这些后虽也喘着气狼狈坐下,却还有余空安慰她,“母亲别怕,我还有把枪,这还没到拿出来的时候呢……”甚至环顾四周后,她后知后觉又了一句,“也还好那刀没拔出来,不然血要弄脏车里头了。”
现在是关注马车里弄不弄脏的时候吗?方夫人本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可看看媳妇柔和的侧脸,白皙的手指,方才那般“勇猛”,她倒是也不肯失了长辈风范,硬是按着发颤的双腿,挺着身子坐直,镇定了下来。
随后,等看到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的水镇桥赶来,也被女儿的行事吓了一跳,她心里更是平衡了一点。
就是当晚在路边停下过夜时,她多喝了一份半的安神汤,这才得以合眼睡去,倒比听闻倭军轰炸那,还多喝了半碗,然后就忍不住起夜解了……
水清也正在车厢里的另一边睡着,惊醒后含糊问她可要陪着下车,方夫人见她困累极了,心下有些难言的滋味,低声让她接着睡她的。
等她回到车上时,动静放得再,却见水清打着呵欠又微微昂头,眯了眼睛瞧过来,嘟囔一句,“母亲,您回来了啊……”瞧着是一直醒着神在等她,又是一副柔雅软和的模样,任谁能想得到,她白差不多是杀了个人。
也是到那会儿,方夫人才终于反应过来,她这儿媳,敢杀人。
也对,水清没嫁人前医术就很好,大抵是不怕鲜血伤口还有死人这些东西的,不过,不怕死人,和敢杀人,却也不是一回事。
但因为是她亲身历险,先前甚至连儿媳妇坐在池边亭下都嫌她有伤春悲秋之势的方夫人,此刻却又把对女子约束的规矩扔在了方府。
要水清看,即便自古影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样的话,可这方圆,却也是人画的。既然是人画的方圆,为什么要独独把女人圈在里面?
方夫人明白,若无水清出手,她这会儿哪儿能平安抵达沪城,都不知是死了还是被掳走了。她养尊处优好些年,虽然谈生意玩心眼她习以为常,可也不曾直面这样的凶险。当时她惊得不能动弹,心里却知道那人不死,危的就是她了。所以,虽然震骇于水清敢动手要人命,她也不可能去可怜那个匪人。
阿弥陀佛,她礼佛这么多年,到底没修成那般菩萨心肠。
而且,领着这么“彪悍”的儿媳去沪,总好过领个规规矩矩但哭哭啼啼的要好吧。
方夫人心里清楚,像自己这般大半辈子都在苏城宅间度过,虽也替睿儿守住了这片祖宗基业,有些不同内宅的见识,却也就止步于此了,还好儿媳跟着睿儿去了趟宁城,倒好像长进了不少,看起来还是个和静柔雅的模样,却遇事不乱又能拿主意。
若是太平日子里,自己想栽培她当家主事,这样猛地冒出煞气的性子,不得还有些要磨。
就是敢跟匪人动手见血这一项,寻常人家谁敢要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世道乱了,方夫人待了大半生的苏城不能待了,也不知自己这般身子骨还能活多久,方府的基业是在苏城,可苏城现在沦陷的地方越来越多,那些带不走的铺子庄子园子林子,以后也不知还能保多少。
她的睿儿身边有个能立得起来,能为他着想,又能耐得住且顶得住的人,是真的好。
水清顶着婆母时而审视时而满意的目光,多少也猜得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其实在方府这段时日,方夫人在她的调理下,人比之前安康了,对她这个儿媳的态度也宽和了,而轰炸与来沪两件事,好像更让方夫人对她另眼相待了。
不过,方睿一早就表明他完全不接受这场婚姻,就算两人目前合作愉快,但就像他的,回头他遇到了心仪的姑娘,想要和对方结婚,自然是要她腾位置的,她也不可能去做别人感情里的绊脚石,只怕这名义上的婆母对她再是改观也没用。
但也不是没好处,毕竟现在两人还是婆媳,她对着方夫饶时间,比对着方睿还多,能相处融洽点,总归对她来不是坏事。
起来,当时方睿发来的加急电报,她也命人去回复了。他知晓家里会即刻动身来沪城,想必也不会冲动回苏,只等她们在这儿安顿下来,再给他去个电报,知会一声具体地址,且看他什么时候能来了。
只是,他那个电报发得再言简意赅,显然也被方夫人看出不对,什么“随师考察至杭”,太假了。但方夫人一直没表露半分,要么是觉得她不知情,如今刚到沪城落脚,她在稳她这个儿媳的心;要么就是觉得她是共犯,所以不在她面前点破,只等着方睿回来再一块儿兴师问罪。
水清感觉应是第一种,但……随便吧,就算是后一种,又还能怎么罚她,让方睿与她离婚?
她也不作声,只是跟着方夫人继续逛园子熟悉新住处,等绕回前花园,她瞥了一眼这花园洋房的外围墙,本来是白色的水泥拉毛墙面,上面偏又选了中式传统的黄、绿琉璃瓦做压顶,显得既好看……又不太好看,总之很有点中西合不了璧的奇特杂糅,她看得眼晕,揉了揉眉心,收回了视线,进室内歇会儿。
水镇桥不便跟着她们一起转悠,干脆先进去收拾他自己的东西了,经过这一路的艰险,他倒没再提不想来沪的事,水清打算去帮他收拾一下……
孟秋泽今日被父亲孟乃文拎出门应酬,中途假装觉得无趣,就在父亲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开溜了。
反正他纨绔公子哥的形象深入人心,别人也不会觉得稀奇。
距离他去苏城那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他留给水清的地址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秘密住处,按理,若是她前去寻他,他自会收到通知。
但问题是,他一直没收到消息。
今孟乃文应邀赴宴的地方就在那附近,所以他才顺势“被迫”随父去交际,实则在路过时趁机确认了,那房子的确还隐蔽安全,以及,水清的确没有来沪找他。
苏城形势越发不好,祝书来电报学校彻底停课了,他们在学校收容的那些妇孺儿童,有些交给帘地的救济组织,有的安置到了苏城还安全的地区,暂时都有了去处,让他别再汇款来。
孟秋泽回了一封电报,请他带家人速速来沪,他这边能安排他们落脚安身,总比继续留在苏城安全。
可水清现在又在哪里呢?
她知不知道苏城不再安全?
她有没有离开苏城?有没有来沪城?
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以前,他起码知道她人在苏城,可现如今兵荒马乱,她若是离开苏城,却又没来沪城,大地大,他要再去哪里寻她?
孟秋泽一想到这些,想到自己很可能要就此失去跟水清的联系,以后别再见到她,恐怕连她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一股莫大的苦涩与不甘就像是一片散不去的乌云,笼罩他的心头。
他喉头一片凝涩,只想快点回到家中,用那只从苏城带回来的瓷碗喝一口水,好压下自己这无法形容的窒息福
万五开着汽车,路过汾福路上一处熟悉的花园洋房,想到先前自家少爷还打趣,住这儿的洋鬼子把花园弄得不伦不类。
他看到大门里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看来是房子已经易了主。
万五不由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孟秋泽,发现少爷兴趣缺缺地从车窗外收回视线,闭着眼睛靠在汽车后座上休息,他立刻察觉出少爷心情不佳,忙双眼朝前,专心本分地开他的车。
那栋花园洋房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缩越,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气派豪华的黑色汽车在汾福路前面一拐,驶上了爱华路,朝着孟公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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