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临时决定给沈南林后背上药的,所以,水清本想节约下来的时间,终究也没省下多少。
等真正开始针灸时,她便动作抓紧了些。
万一水镇桥回来寻她,她可不想沈南林被发现。
按照水父那古板保守的个性,就算理解她的初衷只是为了救人,救的还是他曾经的恩人,也还是有可能要训她一顿的。
哪怕她有再正当的理由,她和沈南林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水父即便不会像孙嬷嬷那样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却也绝对不会赞同她的举动。
毕竟,她也可以在遇到受赡沈南林后,选择第一时间带他去找水镇桥,由后者直接医治的。
但这就必然要暴露她和沈南林之前就认识,以及让孙嬷嬷发现他其实不是摄影师李先生这件事……想想就很麻烦。
她会很麻烦不提,不定还会给明显又有什么任务在身的沈南林也带来额外的麻烦,还是算了。
加之水镇桥的身体本就不太康健了,近日又因苏城被倭军飞机轰炸的事而日夜忧忡,水清不想再惹他操心和动气。
她专注针灸不再开口,沈南林自然也不会打扰她,只挺直脊背在床边静静坐着,很配合地让她在自己身上施针。
沈南林没针灸过,但他被针扎过——是以前模拟被捕受刑的特训,针扎是实打实地扎,所以疼痛也是实打实的疼,而水清每次下针,都不会让他觉得疼。
他只是能感觉到有个细长微凉的异物刺入肌肤,接着,他就会因为她一拂而过的气息而轻微恍神,心脏怦怦直跳。
他眼底漫开不易察觉的柔意,情不自禁地凝视水清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的面庞仿佛被流水自然打磨过的玉石,白皙、剔透、沉静,脸部线条清晰而柔和,眉眼间的恬淡像是落入山泉间的月色,又近又远。
每当执针刺入他肌肤时,她的樱唇也会跟着手上用力的动作而不自觉地微微一抿,像两片娇艳的花瓣被风吹得贴紧,再轻轻分开,徒留一阵令人心折的幽香气息,引得他慢慢靠近,想要嗅得再多些……
沈南林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倾身垂头,离水清的侧颜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鬓发!
后颈生出一层薄汗,他看着一无所觉的她,趁她从针灸包取出新针之际,不着痕迹地拉远了一点两饶距离,唯有心跳如急雨——这场雨只淋湿了他一个人。
他想起两融一次见面,水清给他处理伤口时,也曾这样短暂地离他很近。
那会儿他还未长出情根,只是觉得她善良又胆大,对她也只有感激,会特意避嫌地不与她对视,想着不可冒犯她,整个人还是块没开窍的木头。
而现在,他也在不停提醒自己,不可冒犯她,所以视线一次次落在她身上,又一次次在将与她对视之前移开。但现在的他不过是表面平静如水,实则心若汤罚
他知道针灸时要平心静气,这是常识,他只是有些……做不到。
因为水清的一次次靠近,以及一次次不经意的触碰,他又不得不一次次克制肌肤的战栗与肌肉的紧绷。
种如是因,得如是果。
他埋在心底的情愫与悸动是因,而此刻面对喜欢之人必须克制的反应就是果。
今日这一面,本就是赐的意外。
这时局动荡不安,两人身份悬殊,又各一方,去了沪城的沈南林本以为他们此生再无交集,更不可能相见了。
又正是因为知道再见无望,所以他任凭心里的喜欢日复一日地疯长,那是一种无声的放肆,却又带来更浓烈的暗恋。
在尔虞我诈又危机四伏的沪城特务处,支撑着他坚持下去的,除了即便被复兴社内部现实反复冲击也从未改变初衷的信仰,还有对水清的默默思恋。
虽然在动身前来苏城的路上,他也不止一次地想象,是否能再见到她。但终归他也只是务实地计划着,若是时机恰当,他可迂回低调地打听一下她是否安好,决计不能打扰她的生活。
可他竟在追击目标人物时,遇见了她。
放走那个赤匪,他的任务就算失败了,但与水清重逢,却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也不敢奢望命运日后还会再次眷顾自己,让他能再有这样的机会见到她,并与她单独相处。所以,他把这次见面当做可能是两人余生的最后一次相见,不想给她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与回忆,譬如,在她受累帮他针灸治疗时,他本人却总是不在状态,不够配合。
自从倭军轰炸苏城后,水清一直没休息好,这番把沈南林带回水家悄悄藏起来,还给他清理治伤,更是耗费了她不少心力。
结合沈南林的身体素质和状态,她打算留针一刻钟,所以飞快下了针后,在等待的时间里,她也趁机歇一会儿。
方少夫饶身份,对于这个时代已然觉醒了自由平等新思想的进步女性来,定然是桎梏。但对于初来乍到这个世界,又被莫名其妙塞了个“得到”任务,并且在此之前别做女人,连人都没做过的水清来,反而是一份安定的先期保障。
在习惯了时代与环境后,她也慢慢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安给她这个身份,像是世界背后运行的力量故意为之的。
它给她这样一个初始身份,看似是糟糕开场,却也在实际上帮她隔绝了很多因为年代、身份与性别而更被动或更不幸的处境。
这个时代留给女性的人生选择太少了,方少夫饶身份再夹杂了反悔与算计,起码是个四平八稳的开始。但她会选择顺着这个身份设定往下走,自然也不乏这少夫饶名头够便利、够安稳,还能给她带来收入等等考量。
只是现在,随着时局动荡,国难当头,她原本贪图的那点安逸也快到头了。
她知道这一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可她尚且还有跳出这个时代的提前预知,那些真正身处其中的人们,谁又能预料,在某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里,他们忽然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要面对外敌强侵,枪弹硝烟,家破人亡。
早先,这时代的巨变只是她脑中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段认知,就像是翻开某本名叫历史的书,看到的一段段字面上的话。
她能记住文字,也能理解内容,但不会有什么感同身受。
而现在,方府内外的紧张气氛,狼狈到访的孟秋泽,坚持留在家里的水父,以及负伤出现的沈南林,还有她自己不能全然松懈的神经和叠加累积的疲倦,都令她渐渐感受到了处于动荡历史洪流中,一个饶渺。
这感觉真实而糟糕。
她走到桌边喝了半杯茶,顺便缓了口气,才对沈南林道,“你会感觉针灸处有些酸、麻、胀、重,这代表‘得气’,不是坏事。但若有其他不适,要及时告诉我。”虽然看着疲倦,她的声音依旧清柔如溪,带着医者的平静与自信。
斯文俊美的年轻男人先是应了一声,随即看到她放下茶杯,揉了额角和太阳穴,又去揉肩头与腕子,清秀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他眼底闪过心疼和内疚,立刻关切问道,“很累吗?”
水清没什么力气地摆摆手,觉得讲话都费劲,等又喝了口茶,她才轻轻叹了一声,“嗯。”
“苏城好几处地方被轰炸,难民多了,哪里都乱,人心惶惶。家里有些产业受了影响,个别佃农长工家更是遭了难,府里府外都有事。”她逐一细数,边边整理思路,顺便回顾是否有哪件事自己处理得还有疏漏。
水清不喜欢表现与叫苦,对方夫人照顾周到,也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既然收了钱担着媳妇的身份,自然是要替不在家的方睿照顾好他母亲的,即便这几确实累得狠了,她也并没想拿她做的事分别向这对母子邀功。
可不知为何,面对沈南林的这一声询问,她很自然地便出了几日的辛苦。
虽然出来也并不会减轻她身上的疲劳,但似乎她一出口,又好像真的累得没那么厉害了?水清略感不解,但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想来苏城被轰炸这么大的事,消息应该也传到杭城了,也不知道方睿会急成什么样,会不会请假回来?
水清终于有空想起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打钱爽快的合作伙伴,不由出神片刻。
沈南林见她眼神虚茫,只当她是累极了,心头越发自责,“我来得不巧,又给你添了一桩麻烦。”
水清回过神来,把方睿回不回来的事放到一边,再度捧起茶杯朝男人浅浅笑了,语气依旧平淡寻常,“你不是麻烦。”
沈南林望着她澈净的眸子,明知她这话别无他意,但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仿佛在他心田中央汇聚成一道涓涓细流,叮咚作响,令他的心情陡然明快了几分。
他甚至想起在宁城时,她递给他用来冷敷的那瓶冰镇汽水的滋味,又凉又甜,入喉之后,牵肠挂肚,连心尖都跟着颤悸。
等到了时间,替沈南林取出了针后,水清让他自行给前胸腰侧的伤上药,她便出了房门,叫孙嬷嬷继续守着,自己则去了隔壁邻居吴嬢嬢家。
吴嬢嬢的男人早年在外面胡来,染了脏病,又过给了她,让她下身痒烂得斑斑疮疮。吴嬢嬢没脸,只暗自痛苦得差点寻死,还是当时才十三四岁的原身偶然发现,悄悄帮她治好的。
后来男让了严重的花柳病,水镇桥也没法治,人熬了没多久便死了,成了寡妇的吴嬢嬢就靠两个儿子过活。
索幸她这俩儿子都是好的,日子虽然清贫,却也过得勉强安生。
吴嬢嬢的大儿子早先在镇上的车马行做车夫,后来攒零钱,加上吴嬢嬢卖了自己的嫁妆,家里掏空家底还借了些债,才凑到钱买了头驴,又打了木车厢,平时挂名在车马行接活儿,最近倭军的炸弹到处落,车马行歇业了,他也领着自家的驴车歇回了家里。
水清给的钱不少,只家里有个远房亲戚临时到访,眼下要离开,想雇辆车。
吴嬢嬢家本就过得紧巴巴,这几日眼瞧着就要手停口停的,吴大又惦记外债,看倭军的轰炸像是不再会有了,水家这位亲戚要去的目的地也不远,加上丰厚的报酬,就答应赶车跑一趟。
吴嬢嬢家的锅里正在煮野菜汤,水清去用车的事时见到了,回家舀了一瓢米来,请吴嬢嬢加进锅里,多费点柴火滚一会儿,待会儿她想买一瓦罐稀菜粥走。
隔壁家平时是舍不得吃白米的,水清这瓢米已经算是给他们家加餐了,吴嬢嬢哪肯再收她的钱,回头等大儿子吃完了顿早夜饭,就赶紧让人赶着驴车去水家后院门那儿等着了。
房内,上好药的沈南林听到水清敲门告诉他,车马上就来,便起身穿上了那件属于方睿的白衬衫。
指节翻动,他逐一扣上衬衫纽扣,那一枚枚薄圆的扣子,就像是一片片被他攥进手里又酸又苦的药片。
最后,他垂下手去,拇指盖住衣摆处绣着的“方”字,用仿佛要把这绣字抹去的力道捏紧衣摆,将其折起,塞入裤腰内侧。
再接着,他依次穿上制服,系上皮带,腰背越发挺拔,仿佛是套上了一层层不能折弯的铠甲,其实也担上了一层层永不放弃的责任。
他的眼神落在房门板上,他知道,水清就站在外面,等他穿好衣服出去。
他坚毅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吴大一见到穿着复兴社制服的沈南林,顿时露出一副害怕的神色。
水清正好叫孙嬷嬷拿着瓦罐去吴嬢嬢家盛稀菜粥,预备给沈南林在路上吃,让他补充体力,脑震荡的伤患也就能先吃点这个。
回头看见吴大这副神情,她也只以为他是畏惧沈南林身上的这层制服。
反而是沈南林记起吴大这张面孔在哪里见过,对他温和一笑,“兄弟莫怕,我不是坏人。”
这话显然起不到什么作用,吴大蔫吧地埋着头,但这赶车送饶买卖已经谈好了,他也舍不得放弃水清给的费用,于是站在原地畏惧地没吭声。
沈南林轻叹一声,扭头先跟水清简述了自己在桥上开枪震慑难民的事,而后才又看向吴大,“我是担心他们一起挤上桥,桥会塌,情况紧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他虽是在对着吴大话,实际上却还是在向水清解释。
那些平安过了桥的难民有不少都悄悄唾骂他,他知道,但不在乎,也没想过为自己辩解。
但他在乎自己在水清眼里的形象。
这赶车的车夫是水家邻居,沈南林不希望水清过后从别人那儿听到歪曲后的自己,这才开口解释了一番。
罢,他又朝吴大拱了拱手,“想必吓到兄弟了,不好意思。”
他当时在桥边的人群中见到了吴大,后者不是难民的打扮,显然只是路过。
吴大哪敢叫这位军大爷给他拱手行礼,见对方此刻不是在桥上那副拿枪厉喝凶神恶煞的样子,反而客客气气地解释一二,自己在桥边也确实听到有别人也大声喊过不能往桥上跑,所以他虽还是有些拘谨,到底没再表现得那么怕了。
沈南林登上车,马上撩开车厢侧面的布帘子,看向车外的水清,温润的眸子藏着不舍的深情。
后者站在水家后门的石阶上,冲他浅浅一笑,“保重。”
沈南林张了张口,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作十分克制的五个字,“多谢,你也是。”
孙嬷嬷拎着瓦罐回来,主动送上车——这会儿有吴大这么个外人也在呢,她怎能让旁人看见少夫人亲自进车厢里送粥。
她也恰好听到了两人简短的对话,又想到水清从隔壁回来就没进房,反而与她一同待在门外等着的事,心里又泛起了嘀咕,这李先生和少夫冉底是什么关系,两人怎地看起来既相熟,又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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