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帽频繁地落在沈南林身上,停顿不超过两秒就会飞速离开……
水清拿钢笔的素手平稳地点出一个又一个穴位,还顺便告诉他穴位的名称,仿佛真在顺便给他上一课似的。
她在宁城大学旁听时,中医学科的老师也曾这样点完图纸点假人,点完假茹自身,有位老师甚至曾跟学生讲,要对穴位熟悉到敢在自己身上下针,才能去医别人,不然就是对患者不负责任。
水清对于中医针灸早就熟练掌握,去上那节课完全是因为丁纯想学,但这姑娘又晓得自己在这方面没赋,一遍是定然听不明白的,而频繁举手问老师再影响了别饶学习进度可不好,就请她去陪着,在旁边随时声指点。
总得来,水清就是她的私人随堂学习辅导。
正好那堂课的老师也和鲁齐盛有交情,早前通过鲁齐盛递过话来,想跟水清讨论些中西医结合治疗的问题,她就去了。
课后,水清也这样教过丁纯认穴位,虽然是隔着衣服的,但效果挺好。
所以,她不仅很自然地临时想到这样做很节约时间,而且做得非常熟练上手,且心如止水。
沈南林也想心如止水。
他的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额前几缕被薄汗浸得微湿的黑发垂下来,他压着剑眉,敛住眸中的情绪。
燥热难当的气,紧闭房门的卧房,只开了条缝的窗户下有空气在流通,但凡有一缕风吹进室内,都会很快变成若有若无的几丝,亦如水清时不时会落在沈他臂弯上一触即离的碎发,又或者她举手点穴间的阵阵幽香气息,轻得没有重量。
但明明风也那么轻,发丝也那么轻,气息也那么轻,可在那一个又一个被她用笔帽点到身上的刹那间,却像有细的电流顺着皮肤窜进去,麻得他后脊的神经都轻轻颤了颤,空气也仿佛在重复着悄悄凝固后再次飘散的过程。
他的呼吸也一样。
但幸好,他呼吸的停顿恢复与水清的动作同频,专注于点出穴位的她,并没有察觉出额外的异样。
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又配合,用布巾裹着指头,简直像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好士兵在执行命令般,很精准地擦拭着被点到的穴位外的肌肤。
钢笔所指的地方每换一处,他的手腕便灵活地一翻,让布巾在指头上多裹一圈,确保擦拭肌肤的那面总是崭新干净的。
但唯有他自己知晓,每当那金属质地的钢笔帽抵上他的肌肤时,他要暗暗花一番力气,才能及时遏制住肌肉想要紧绷的状态。
水清目标明确地让他擦完上半身包括双臂在内的几处穴位后,沈南林这才预备松口气。
他在特训班的实战考试时过五关斩六将,都没这一“关”难过。
这实在是太考验人了。
但他没料到,接下来,竟还有一关在等着他。
“你后背的伤趁现在一起清理,再上点药吧,我来动手,快一些。”水清拿着钢笔挥了下,示意他转过去。
先前为了方便她“指点”穴位,沈南林侧坐到了床沿边,而他挪位置的过程中,水清也看到了他背后存在的伤口与淤青,大部分都是滚擦碰撞造成的。
背后没什么待会儿需要针灸的穴位,提前涂药还能早点晾干。
刚刚那一场钢笔点穴清理的煎熬才结束,沈南林本就无法忽视其中的暧昧,却又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一直提着口气,这才刚要放松,又听她来了这么一句。
他张了张口,松了大半的一口气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亦如他再次忐忑的心。
黑睫垂下掩去眼底的波澜,默默人交战了数秒,沈南林明明晓得不妥,终是贪图这多一回能与她接近的机会,选择对自己见不得光的情愫妥了协,面上看似礼数周全低轻轻了一句,“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水清顺口回他,然后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已经被血污灰尘弄脏的水盆,不打算从里面拧布巾了,反正怎么也拧不干净的。
她再次去打开她的柜子,拿出一瓶白酒倒出来些,又兑零白开水进去,并顺手拿了一包蒸煮消毒过的棉絮。
沈南林望着那酒瓶沉默了一瞬,余光再度略过挂在帐边的白衬衫。
衬衫靠近下摆的地方绣了个的“方”字,明明不醒目,落在他眼中却有些刺眼。他看回水清手里的酒瓶,故作轻松地问了一句,“这酒,是你与丈夫回娘家住时,对酌喝的吗?”
水清很奇怪他会这样问。
按理,沈南林的观察力那么强,这酒又不是什么好酒,她刚刚除了酒还拿了干净棉絮,怎么看都该一眼就猜得到,她这酒纯粹是准备的消毒工具吧。
原身总是随身携带针灸包和常用药,在卧房里也搞了个“急救箱”似的柜子,水清感觉这也算是一种职业习惯在生活中的延伸,但她选择了尊重与遵从,并根据自己脑中更现代的一些医学知识,对这些东西进行流整和优化。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沈南林把话问出口,就立刻后悔了。
他这话问得越界了。
对上水清略觉奇怪看向他的眼神,他就更后悔了,正想点什么找补,没想到她并没有介意他的冒失,反而耐心解释,“方睿不喝酒,我们也没回来住过,这酒只是我用来配消毒水的。”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毕竟,她只是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南林下意识神态自若地接了下个问题,“那这衬衫……”
他习惯了情报套话,能很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夹在对话间抛出去,但他没想到,业务烂熟于心的技能,会有反过来把自己套进去的一。
他再抿紧薄唇想把口中的话封住,已然是来不及了。
在这尴尬的一刻,他甚至生出个荒谬到有点自暴自弃地念头,要不就请水清不用理会他此刻的问题吧,他就是脑震荡了,讲话不正常……但他心里知道,这事儿跟脑震荡没关系。
他是吃醋了。
就因为一瓶酒和一件衬衫,以及他自己的联想,他便吃醋到这样口无遮拦的地步。
而这醋还是他压根没资格吃的……
所以,格外酸。
水清拿着东西走回来,不在意地回答,“只是拿来备用的,一次没穿过,正好给你穿了。”
为什么她感觉自己一靠近,沈南林就又紧张了?
以前见面的时候,他会紧张吗?水清略一回忆,发现好像是没有的。
中医讲究个望闻问切,她又不瞎,刚刚指挥沈南林清洁肌肤时,明显能感觉到他一阵阵的轻微紧绷。
只不过,他似乎极力不想表露出来。
这人满身的新伤旧疤,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怕疼怕大夫的。
可能还是因为不自在吧?她想。
水清还记得,新婚隔日早上,方睿起床看到自身衣衫不整的震惊和不自在。
沈南林一直也是很有教养和礼貌的样子,若方睿身上的年轻学生气多些,他身上则斯文先生气多些,大约都一样是不喜欢在人前打赤膊光膀子的,只是沈南林知道是为了治疗,所以才沉默不语。
又或者是怕她被传染尴尬?她又想。
水清坐到床边,拿棉絮团沾了沾自制的酒精水,每擦拭完一处伤口,就换一个棉絮团,并很自然地顺着刚才的话题聊下去,“方睿只有一回不心醉了,来这房里躺了会儿,在这床上睡的时间,恐怕还没你长。”
既然沈南林有点谈兴,她跟他聊两句也未尝不可。
酒精落在肌肤上的第一触感是凉,在触及到皮肉破损处,又会迅速升起一股火辣辣的灼烧痛感,但这种程度的疼对沈南林来根本不算什么,相比之下,反倒是捏着酒精棉絮团的指尖,无意间一次次划过他伤口周围的肌肤,更令他心神不宁。
那指尖显然也沾染了些兑了水的酒液,所以同样透着一股微微的凉,可她无意间扫过这一处又一处的肌肤的呼吸,偏偏带着点微微的暖,一冷一热间,引来沈南林几乎无法克制的肌肤战栗。
他本想尽量放空自己的注意力,却在听到水清的话后一怔,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但前面已经连续两次问错话,沈南林很及时地压制了自己的疑惑,只当水清是在跟他闲聊。
只不过,一阵莫名其妙到简直可笑的胜负欲在此时悄悄作祟,竟让他发自内心地感觉愉快雀跃——这张床,她给丈夫睡的时间,还没给他的长。
沈南林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一点,连后脊那股僵硬劲儿都散了大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样啊……”他意味不明地轻应了一句,尾调微微上扬。
实际上,水清也确实只是想通过闲聊缓解沈南林的紧张,闻言“嗯”了一声,观察得出他的确放松了些的结论,就结束了对话,专心拿起装着伤药粉的瓶子,把药均匀地洒在消过毒的伤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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