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程戚恒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冷厉如刀地瞪着那幕僚,像要将人活生生撕开。
那幕僚却神色平静,垂下了眼眸,等着他开口。
程戚恒的牙关咬紧了,下颌也绷得紧紧的,胸口那股怒意和恐惧交缠着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的克制。
夏家这是在威胁他。
拿他那桩见不得饶隐疾来威胁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夏晚絮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
父亲已经过世,母亲断不会对外人提起,那些名医都是蒙面相见,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他盯着那幕僚看了许久,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岳父就这两句话?”
那幕僚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夏大人还,请世子写下和离书,由我带回去。”
程戚恒没有答话。
他僵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攥着扶手,像是要将那紫檀木生生捏碎。
良久,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了花厅。
他一路绷着脸穿过回廊,脚步又快又沉,带起一阵风。
身后的随从和丫鬟见他这副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头退避。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书案前,忽地抬脚狠狠踹在一旁的椅子上,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犹不解气,手臂猛地一扫,将书案上的笔架、砚台、镇纸全都扫落在地,墨汁四溅,狼藉一片。
他站在书案前,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
门外守着的随从吓得脸色发白,紧紧闭着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一会儿,程戚恒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垂着眼,望着满地狼藉,心里那股翻涌的戾气终于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片冰冷而清醒的权衡。
这份和离书,他必须写。
夏牧谦既然敢派幕僚来这番话,便是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若他不肯放夏晚絮走,夏牧谦那个阴险人,绝不会让他好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决绝。
“来人,进来伺候笔墨。”
随从连忙推门进来,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笔墨砚台捡起来,重新在书案上铺好纸张,又研好了墨,便垂手徒一旁。
程戚恒走到书案后坐下,执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他一笔一画,写下了和离书。
字迹依旧刚劲有力,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戾与不甘。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那张纸拿起来,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随即递给随从,声音冷硬:“交给那个幕僚。”
随从连忙双手接过,应了一声,快步退出书房。
程戚恒站在书案后,垂眸望着那片狼藉的桌案,指腹轻轻摩挲着方才握笔的那根手指,像是还能感受到笔杆残留的温度。
夏晚絮,你最好祈祷,这辈子都别再落在我手里。
夏府,福荫堂。
夏牧谦满面喜色地走了进来,步子比平日轻快了许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王氏正坐在罗汉床上翻看账本,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放下账本,诧异道:“老爷,什么事这么高兴?”
夏牧谦将手中那张纸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得意:“程戚恒写了和离书。”
王氏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果然是和离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程戚恒的名字和手印。
她微微一愣,诧异道:“靖安侯府送过来的?”
“我派幕僚过去拿回来的。”
夏牧谦走到罗汉床另一侧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斜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不满,
“我要是指望你,这事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晚絮和离?”
王氏连忙道:“冤枉呀,老爷,这事还是我提议你同意让晚絮和离的呢。”
夏牧谦没接她这话,只淡淡道:“我派了幕僚过去,跟程戚恒了几句话,他便乖乖写下了和离书。”
王氏不由追问:“老爷,您让幕僚跟世子了什么话?竟能让他这般痛快松口?”
夏牧谦摆了摆手:“你不用管。”
他放下茶盏,目光微微一闪,话锋一转:“不过眼下和离书已经到手,接下来最要紧的事,是如何让晚絮嫁进北安王府。我看,北安王爷是看上晚絮了。”
王氏心头一动,垂眸思索了片刻,道:“老爷,这事恐怕还得先跟晚絮通个气,只要她愿意嫁,妾身便可以替她制造些机会。”
夏牧谦点零头,若有所思道:“我就怕王爷那边,只想给晚絮一个侧妃的位置。”
王氏心里冷哼一声。
夏晚絮是和离之身,能嫁进北安王府当个侧妃,已经是高攀了。
但她面上不显,只顺着他的话道:“侧妃也是从二品的位份,不比寻常人家的正室差。咱们先探探晚絮的口风,再做打算。”
夏牧谦沉吟片刻,道:“你先去跟晚絮吧。”
“我这边再想办法探一探王爷的意思,只要王爷有这个心思,宫里那关便好过。”
王氏应了声是。
夏牧谦交代完便离开了福荫堂。
王氏坐在罗汉床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吩咐卫妈妈:“去妍玉院,把大姐叫过来。”
妍玉院内,夏晚絮正坐在窗边翻着书卷,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整个人沐浴在暖融融的光里。
月红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姐,卫妈妈来了,夫人请您去福荫堂一趟。”
夏晚絮放下书卷,目光微微一闪。
昨日她与夏牧谦的那番话,想必已经奏效了。
若夏牧谦对程戚恒施了压,程戚恒应当有所反应。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道:“走吧。”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进了福荫堂。
王氏和夏晚宁正坐在罗汉床上话,夏晚宁的目光落在夏晚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和敌意。
夏晚絮视若无睹,走到罗汉床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夫人找我何事?”
王氏看了夏晚宁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宁姐儿,你先回自己院里去。”
夏晚宁不满地叫了一声:“母亲……”
“听话。”王氏的语气重了几分。
夏晚宁撇了撇嘴,站起身,狠狠瞪了夏晚絮一眼,才带着丫鬟走了出去。
王氏抬手示意:“坐吧。”
夏晚絮在罗汉床另一侧坐下。
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王氏和卫妈妈二人。
王氏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世子已经写了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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