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一滴浓墨自笔尖坠落。
顷刻间,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墨渍。
夏晚宁低头一看,失声尖叫起来:“我的画!我费了那么多时日,好不容易才临摹好的。”
梅杏也慌了神,忙平书案前,看着那幅被墨迹毁去大半的寒梅图,急得眼圈都红了。
“二姐,这可如何是好?”
“您好不容易才画成的……”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一张宣纸覆在墨渍上,想将浮墨吸去。
可墨色早已浸透纸背,又岂是区区一张宣纸能补救的?
不过徒劳罢了。
夏晚宁又急又怒,一把将梅杏狠狠推开。
“废物!”
“都是你,若不是你没拦住她,我的画怎么会毁。”
梅杏猝不及防,被推得跌坐在地,手肘重重磕在地砖上,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句话也不敢辩解,只低着头默默受着。
夏晚絮神色平静,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淡淡扫过那幅被毁的寒梅图。
书案上还摊着另一幅画。
那画纸已有些年头,颜色微微泛黄,边角留着几道细的折痕,却保存得极好。
画中一株老梅,虬枝盘曲,苍劲遒劲,不过寥寥数笔,便将风骨尽数勾勒于纸上。
枝头梅花疏疏点点,墨意清淡,却自有一股凌寒独立、不染尘俗的孤高之气扑面而来。
夏晚絮眸光微凝。
夏晚宁察觉到她的目光,神色顿时一变。
没有半分迟疑,她猛地伸手将那幅寒梅图收在手中,仿佛生怕被人再多看一眼。
她转过头,厉声喝道:“梅杏,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她赶出去?”
梅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夏晚絮面前,板着脸道:“大姐,请出去。”
夏晚絮却纹丝未动,望着夏晚宁,语气平淡:“二妹妹,方才那幅寒梅图,枝疏影瘦,墨色清润,颇有几分大家风范,不知是哪位名家的真迹?”
“二妹妹这是在临摹吗?”
夏晚宁脸色倏地一白,旋即又涨得通红,“你……你胡什么?谁我在临摹的?”
她神情慌乱,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梅杏,还不把她拉出去。”
梅杏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伸手,去拉夏晚絮的衣袖。
手尚未碰到,“啪”的一声,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落下。
梅杏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边嗡嗡作响。
夏晚宁愣住了,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夏晚絮。
“你……你敢打我的丫鬟?”
夏晚絮神色依旧平静,“我是夏府嫡长女,为何不能教训一个以下犯上的奴才?”
她眸光冷冷落在夏晚宁脸上,“别是她,便是你,若敢对长姐不敬,我一样教训。”
夏晚宁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抓起来。”
“夏晚絮,上回母亲饶了你,这一次,你休想再蒙混过去。”
“今日若不让你跪祠堂,领戒尺,我便不姓夏。”
夏晚絮冷冷淡淡看了她一眼,心中讥笑,“你姓不姓夏,与我何干。”
罢,她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门外,不知何时已围了几个丫鬟婆子。
方才夏晚宁那几声尖叫,她们自然都听见了。
只是近来二姐为了画那幅寒梅图,脾气愈发暴躁,三两头摔砸东西、责骂下人,她们早已见怪不怪。
却没想到,这回竟是大姐来了。
这两日,府里的风向也早已变了,谁都知道,大姐如今不好惹。
连夫人都在她手里吃了亏,就连每日送去妍玉院的膳食,都比从前好了许多。
几个婆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竟是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夏晚絮走到门口,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让开。”
不过两个字,几人却下意识退向两旁,让出了一条路。
夏晚絮神色从容,径直迈步而出。
身后,夏晚宁气急败坏的声音:“一群废物!”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她给我拦下来,敢不拦她,我让母亲把你们统统发卖出去!”
那几个丫鬟婆子闻言,脸色皆是一白,赶紧追上去。
夏晚絮回头冷声道:“你们怕被她发卖,便不怕被我发卖?”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一时竟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晚絮又缓缓补了一句,“放心,夏晚宁不敢。”
“她若当真为了欺辱长姐发卖下人,不出一日,满京城都会知道夏家二姐刻薄寡恩、苛待奴仆。”
“那时,她还如何去镇国府赴寿宴?又如何议亲嫁人?”
屋内,夏晚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抓起案上的狼毫,狠狠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笔杆应声折断,浓黑的墨汁飞溅开来,染脏了一地青砖。
梅杏吓得畏缩了一下。
夏晚宁冲她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告诉我母亲。”
梅杏应声,跑出了书房。
夏晚絮缓步走出西华院,回到妍玉院。
秋水与春水仍坐在厢房前的石阶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低声笑。
见她回来,两人皆是一惊,慌忙站起身,膝上的碟子一落,只听“哗啦”一声,满碟瓜子撒落一地。
夏晚絮连看都未多看她们一眼,径直回到屋内,临窗而坐,再拿起那卷书。
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王氏很快便该来了。
靖安侯府。
侯夫人送走了王氏,静坐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吩咐道:“留翠,去请世子过来。”
“是。”
留翠应声退下。
不过一刻钟,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程戚恒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孝服,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散的戾气,整个人都透着几分压抑的冷厉。
侯夫人见他进门,立刻迎了上去,声音难掩急切,“戚恒,我思来想去,还是和离吧。”
程戚恒脚步倏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阴鸷得骇人。
片刻后,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母亲,我已经过了,这辈子,我都不会与夏晚絮和离。”
“我更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侯夫人蹙着眉道:“王夫人方才来,等镇国公府李老夫饶寿宴一过,宫里便会将名单定下。”
“你仔细想想,北安王看到那份名单,会选谁做王妃?”
她顿了顿,沉声道:“自然是戚欢。”
“你随你父亲镇守边关,立下战功,正得皇上器重,北安王肯定想,若能与你做郎舅,只要有靖安侯府相助,他未必没有机会重新谋回兵权。”
程戚恒眉头越拧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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