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絮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须臾,她抬眸,看向月红。
“你再留意一事,夏家的库房,平日都是谁在打理?”
月红几乎未作思索,便答道:“姐,库房的钥匙一直由老爷和夫人保管,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夏晚絮轻轻摇头,“库房总要有人定期洒扫、清点整理。”
月红却仍有些迟疑,“可马总管或卫妈妈难道不会一直守在旁边盯着?”
夏晚絮唇角浮起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
“马总管和卫妈妈掌着整个夏府,日日都有忙不完的差事,哪有那个闲工夫,一直守在库房里看着几个粗使婆子洒扫?”
到这里,她眸光渐深。
人都是如此,规矩立得再严,若多年相安无事,总会渐渐生出几分懈怠。
马总管与卫妈妈在府里掌事多年,地位稳固,更不会时时将这些细枝末节放在心上。
只要寻着机会进去看上一眼,她便能知道,母亲留下的嫁妆究竟是否还在库房。
北安王府。
书房内窗棂半启。
初夏的风穿过庭院,挟着泥土微湿的气息与花草的清香,徐徐吹入室内。
晏辞修立于剑架前,手执一块柔软的麂皮,正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剑身漆黑如墨,寒光内敛,映得他俊美的面容愈发冷峻清隽。
他动作沉稳而专注,修长的手指顺着剑脊缓缓拂过,仿佛擦拭的不是一柄杀人利器,而是一件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
门外响起一阵略轻的脚步声。
赵总管快步而入,双手奉着一张折好的纸笺,躬身行礼道:“王爷,名单拿到了。”
晏辞修不语,将剑身最后一寸擦拭干净,这才放下麂皮,将长剑稳稳挂回剑架。
他转过身,接过纸笺,缓缓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余个名字,皆是京中适龄待嫁的名门闺秀。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掠过。
直到落在“程戚欢”三字时,眸光倏然一凝。
那日地藏殿中,夏晚絮曾告诉他,程戚恒的嫡妹程戚欢,很可能会被选为太子妃。
可如今,程戚欢的名字却赫然出现在这份为他选妃拟定的名单里。
既有意册立太子妃,又为何会将她列入北安王妃的人选?
晏辞修缓缓抬眸,望向赵总管,“这份名单,没有错?”
“绝不会有错。”赵总管答得斩钉截铁。
“这是太后身边掌事姑姑亲手誊录的名单。”
晏辞修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名单上,沉吟片刻,将纸笺随手搁在书案一角,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赵总管悄悄打量着自家王爷的神色,试探着笑道:“王爷,这名单上的姑娘,可有哪位入了您的眼?”
他自晏辞修五岁起便在身边服侍。
这些年来,旁人或许猜不透王爷的心思,他却多少能窥见一二。
方才王爷看那份名单时,目光几次停顿,显然是在思量什么。
晏辞修却没有回答。
他静静望着窗外,眸色幽沉。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日在地藏殿中,夏晚絮微仰着脸看他,神情平静地对他出的那番话。
究竟是夏晚絮信口开河,故意编造了一番话诓骗于他?
还是故意没把话全,好让他日后寻个由头再去找她问清楚?
那个女子,胆子不,心思更深。
沉默良久,他淡淡开口:“去查一查。”
“镇国公府李老夫人寿宴那日,夏侍郎府上,谁会前去贺寿。”
赵总管微微一怔,下意识确认道:“王爷的是礼部侍郎夏牧谦府上?”
晏辞修缓缓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赵总管心头一凛,立时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老奴明白,这便去查。”
罢,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晏辞修缓步回到书案前,修长的手指在那张名单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轻轻呵了一声,“不过一个年轻的闺阁女子,心思这么深。”
妍玉院内,夏晚絮刚用完早膳,月红正撤下碗盏。
门外传来秋水的通报:“姐,马总管派了个厮过来,世子爷来了,要见您。”
月红不由一惊,朝夏晚絮看去。
夏晚絮面容平静,并不意外。
她不愿去见他,他便主动上门来了。
在夏家,她倒不用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于是她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夏晚絮更了衣,带着月红朝外院花厅走去。
一进门,只见程戚恒冷着脸坐在太师椅上,魏兰竹站在他身侧,低头垂目,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夏晚絮眸光微动,没想到程戚恒竟将魏兰竹也带来了。
程戚恒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向她,那眼神极其复杂。
恼火、审视,也有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魏兰竹也悄悄抬眸看了夏晚絮一眼,随即连忙低下头,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程戚恒见她怕夏晚絮怕成这个样,眸中闪过一丝怜惜。
夏晚絮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马总管迎上来:“大姐,您和世子聊,有什么事吩咐丫头去叫我。”
完,也不等夏晚絮回应,便直接往外走了,将门带得半掩。
夏晚絮面容平静地坐下,月红上茶,她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作声,等着程戚恒开口。
她这种平静从容的态度,让程戚恒心里愈发不舒坦。
这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姿态,比当面顶撞更让他觉得难以掌控。
程戚恒压下心头的不快,抬眸看了魏兰竹一眼。
魏兰竹压下心里翻涌的恨意和屈辱,缓步走到夏晚絮面前,膝盖一弯,竟直直跪了下去。
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娇娇弱弱的,略有些颤抖:“少夫人,都是奴的错,您不要怪世子爷。”
“那日的事,是奴不好,是奴不该……不该让世子爷为难。”
“少夫人若要责罚,就罚奴一个人吧,求您别生世子爷的气。”
她这番话,得情真意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若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心软动容。
可夏晚絮只是冷眼看她,唇角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呵笑一声,毫不掩饰的讽意:“你的错?是你逼世子在新婚夜接你进侯府的?”
“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魏兰竹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出半个字来。
她不由朝程戚恒看去,眼底满是求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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