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的力量瞬间将姜鱼吞没。
那不是冲刷,是活埋。
她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水泥搅拌机,黄河的泥沙混在激流里,像无数细的刀片刮过她身体的每一寸。肺部火烧火燎,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浑亮的河水挤爆。闷响不是来自耳朵,是直接砸在胸口,五脏六腑都在共振。
在这片毁灭性的混沌中,唯一能让她确认自己存在的,是手里那股几乎要捏碎她腕骨的力道。
沧溟的手,像一根钉死在河床基岩上的钢缆,抓住了她,也抓住了她的命。
他竟然在这种能把钢铁都揉成麻花的狂暴水流里,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势头。他猛地一收力,将姜鱼整个人扯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为她扛住了绝大部分的水流冲击。
被他护在身前,姜鱼终于抢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勉强睁眼,眼前只有无尽的浑浊。
沧溟的声音,或者是一种意念,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清晰而急促。
“下面!”
姜鱼想都没想,立刻回了一个字。
“去!”
信任,有时只在一瞬间。
他带着她,像一枚精准的鱼雷,撕开水幕,笔直地朝着瀑布最底部的冲刷坑扎了下去。越往下,水压越是恐怖,姜鱼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快被压扁了。她死死咬着牙,将所有感知都系于那只紧握的手上。
只要这只手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不知下潜了多久,沧溟的手,终于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一刻,仿佛时间停顿了零点一秒。
紧接着,是十倍于之前的暴怒!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力量从水底炸开,那条沉睡了千年的锚点线,苏醒了。深红色的光芒在浑浊的水下骤然亮起,那光芒里没有温度,只有情绪。
姜鱼“看”到了。
痛苦、愤怒、不甘、绝望……无数残破的意识碎片在红光里无声尖剑那是两千年前,那些被困在簇,用生命维持着某种封印的海族们,留下的最后呐喊。
这哪里是锚点,这分明是一座建立在无尽痛苦之上的水下墓碑!
就在姜鱼被这股庞大的悲伤冲击得快要昏厥时,一个更恐怖的存在,被惊动了。
它来自锚点线的更下方。
不是实体,也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意志,一种存在于每一滴水珠、每一粒泥沙里的意志。它一苏醒,那些海族的悲鸣瞬间被恐惧压制,彻底沉寂。
“我等到了……”
那声音不来自任何方向,它就在每一滴水里,每一粒沙中,冰冷,浩瀚,仿佛是这条大河亘古不变的心跳。
“海神。”
沧溟的精神前所未有地绷紧,将姜鱼更紧地护在身后。
“你是谁?”
那个声音仿佛在笑,笑声像是亿万吨泥沙在河床底部摩擦,让人灵魂都在发颤。
“我?我就是你们海族千里迢迢,从大海跑到内陆,想要镇压的东西。”
“海族建立这些锚点,连接淡海通道,从来不是为了占领陆地。而是为了……封印我。”
“那些所谓的暗脉节点,不过是我在地底伸出的几根手指罢了。”
沧溟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继续陈述着这残酷的真相:“你封印了我两千年,我也等了你两千年。现在,你回来亲手激活这些锚点……很好。每激活一个,我身上的封印就松动一分。等你把所有锚点全部点亮,就是我彻底自由的时候。”
它悠悠地问,像一个恶劣的棋手,欣赏着对手的绝望。
“你还要继续吗,海神?”
“是现在放弃,带着你的姑娘滚回大海,让这条通道永远废弃,我或许还能再睡上一千年。”
“还是继续你的计划,点亮所有锚点,亲手为我解开最后的枷锁?然后……赌一赌,在你找到那个传中的封印之源之前,我不会先一步把你和这个世界一起吞掉。”
“你敢赌吗?”
水下,沧溟沉默了。姜鱼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剧烈挣扎,她没有出声,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
她告诉他: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陪你。
许久。
沧溟的意志像一把淬火的利剑,猛然斩开了所有的迷茫与恐惧。
他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浩瀚意识,一字一句地宣告:
“我会走完这条路,激活所有锚点。”
“然后,我会找到封印之源,再亲手……把你摁回地心!”
“摁得比两千年前,更深!”
那个意识爆发出了一阵撼动地的狂笑,笑声震得整个瀑布下的水域都在沸腾,充满了被挑衅的兴奋和期待。
“哈哈哈哈!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海神!”
“我等着你!”
也就在沧溟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眼中的金色竖瞳瞬间消弭,原地燃起两轮纯粹到极致的、燃烧的光。
那不是眼睛,是两颗微缩的太阳!
他抬起手,手臂上,一道道银色的神秘纹路自行亮起,那不是姜家封印的符文,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霸道的图案——海之权柄!
他抬手,对着周围那足以绞碎钢铁的暴乱水流,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古老的、如同地初开时的第一个字。
一个代表着绝对法则的字。
“静。”
下一秒。
整个世界,安静了。
不,是静止了。
以沧溟为中心,一个直径五米的球形空间里,水流完全停滞。所有的泥沙,所有的气泡,甚至几条被卷进来的鱼,全部悬浮在水中,一动不动,像一幅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立体画。
球形空间之外,黄河水依旧在咆哮,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敬畏地绕着这个神域流淌,无法侵入分毫。
时间,在这里被冻结。
姜鱼就漂浮在这个绝对静止、甚至有些神圣的空间里,仰头看着身边的沧溟。他银发飞扬,双眼如日,手臂上的银色纹路散发着神明般的光辉。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失忆的沧溟。
他是神,是这片水域唯一的君王!
在这片绝对的静区里,沧溟从容地伸出手,再次触碰那条深红色的锚点线。他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其中,那些海族的悲鸣瞬间被抚平。深红色的光迅速转为温暖的橙黄,再化为圣洁的纯白,最后,所有的光芒都融入了水流,消失不见。
锚点,激活!
就在激活完成的一刹那,瀑布之外,正死死拽着绳子的河伯,突然听到一个他守了五十年都从未听过的声音。
壶口瀑布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忽然变了。
不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声低沉的、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只一声,便恢复如常。
河伯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水下,沧溟眼中的金光散去,静区消失,狂暴的水流再次席卷而来,将两人狠狠冲向水面。
“哗啦!”
两人被河伯用尽吃奶的力气拖上了岸边的石滩,像两条离水的鱼,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姜鱼咳出几口水,转头看向身边的沧溟,他的眼睛已恢复正常的金色竖瞳,但脸色却有些苍白。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清晰的疲惫与虚弱。
她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你刚才……”
“别问。”沧溟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不容分的沙哑,“先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咆哮的瀑布,他能感觉到,瀑布的最深处,那个恐怖的意识还在。
它在等。
等他们去往高原,开启最后一个封印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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