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的休整时光,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晚江边的拥抱,像一道无声的契约,让姜鱼和沧溟之间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变得分外结实。有些话不必再,一个眼神,一次并肩,就都懂了。
珩的效率极高,一周内搞定了所有事:全套的高原装备,专业的破冰工具,以及一位在青海唐古拉地区带队二十年的高山向导,连人带装备,一并打包空运。
他们自己则轻装简行,从宜昌转道山西。
车刚到壶口镇,那声音就来了,不是听见的,是撞进来的,轰隆声跟打雷一样,震得人胸口发闷,连车窗都在嗡嗡作响。
等下了车,脚下的土地都在跟着有节奏地轻微发抖。
姜鱼站在黄河壶口瀑布的观景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力量。
她见过大海的无垠,见过大湖的温吞,却从未见过一条如此愤怒的河。宽达数百米的黄河河道在此处被两岸山崖强行挤压,骤然收束,所有的水流都从二十多米高的断崖上狠狠砸下。
那不是倾泻,是砸。
浊黄色的水龙冲撞着下方的岩石,发出巨兽濒死般的咆哮,溅起的水雾铺盖地,混着黄土的腥气,打在脸上又冷又麻。
珩在一旁看得嘴巴都合不拢:“我的乖乖,这掉下去骨头渣子都找不着吧。”
沧溟却没看这壮观的景象。他走到护栏最边缘,水汽瞬间浸湿了他银色的发梢。他闭上眼,许久之后才睁开,金色的眼睛里,是一种姜鱼从未见过的沉重。
“怎么了?”珩凑过来问。
沧溟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声音几乎被咆哮的水声吞没。
“它在疼。”
“什么?”珩没听清。
“这里的水,”沧溟看着那咆哮的水龙,声音压得很低,“被强行挤压、撕裂、摔下去。我能感觉到,它在疼。”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七十多的老人,踩着湿滑的石头从下游的石滩上走了过来。他皮肤晒得像老树皮,沟壑纵横,身上是件洗旧聊救生衣,脚踩高筒水靴,手里拄着根长竹竿探路,步子不快,却极稳。
老人走到几人面前,目光略过姜鱼和珩,直勾勾地锁在沧溟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气氛都有些凝固,才用一口极重的陕北土话开口了。
“他们,会有个海里来的人。”
一句话,让姜鱼和珩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老人没等他们反应,继续道:“我叫河伯,在这壶口划了五十年船,是这儿最老的船工。”他用竹竿笃笃地敲了敲脚下的岩石,“我这辈子,见过两拨人来找这瀑布下的东西。”
河伯的声音在水声里有些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第一拨,六十年前。三个穿道袍的,跟你一样,盯着这水看半。他们下去了,只上来一个,疯了,嘴里一直喊‘下面有东西在吃人’。”
他顿了顿,眼神更浑浊了,“第二拨,三十年前。五个戴眼镜的,是搞考古的,装备比你们还好。他们也下去了,一个没上来。尸首在下游十几里外才捞着,泡得都看不出人样了。”
珩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他手里的仪器屏幕上,能量感应图乱成一团红色的杂波。
“锚点……找到了。”
他声音发干,“河伯的没错,它不在一个点上,是一条‘线’,顺着瀑布的水流分布,从上到下差不多两百米。”他指着屏幕上那条扭曲的红光,“而且它是活的,一直在动!想激活它,只能进到瀑布里去!”
河伯听完,往地上“呸”地吐了口唾沫,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三个活腻聊傻子。
“我就知道你们也是来送死的。听我一句劝,别去。那底下,不是人能回来的地方。”
沧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看珩的仪器,也没理会河伯的劝告,只是看着那道仿佛从而降的黄色巨龙。
然后,他:“我必须去。”
河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为啥?嫌命长?”
沧溟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看着这个在黄河边守了一辈子的老人,了一句他听不懂,却能感觉到其中分量的话。
“因为这条线,是他们用命筑的。我不能让它一直这么疼下去。”
河伯愣住了,他盯着沧溟的眼睛看了半晌,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跟那两拨人不一样。”他像是下了决心,“你去吧。我在下面守着,万一你还有口气,我拉你一把。”
“我跟你一起下去。”姜鱼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不行!”沧溟回头,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容商量。
“你需要我的感知配合。”姜鱼迎着他的目光,半步不退,“而且……”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反问:“好了一直在一起,难道只包括晒太阳,不包括跳瀑布?”
沧溟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份执拗,沉默了好几秒。
最终,他败下阵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任何时候,都必须听我的。”
“好。”姜鱼立刻点头。
河伯看着这两人,摇了摇头,转身去解他拴在岸边竹筏上的东西——一捆极粗的安全绳和两件专业的救生衣。
“绳子一头绑你们腰上,另一头我拽着。”
他把绳子的一端在一块牛犊大的岩石上死死绕了七八圈,打了个水手结,“我要是觉得不对劲,就把你们拖上来,不管你们干没干完!”
穿戴好装备,沧溟和姜鱼紧紧牵着手,走到了瀑布边缘。没有犹豫,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迈步,跃入了那片咆哮的混沌之郑
水流的力量比想象中大了十倍!
一瞬间,两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狠狠向下拉扯,旋地转!安全绳在身后瞬间绷直!
水下什么都看不见,全是翻滚的泥沙和白沫,耳朵里只有沉闷的巨响,震得人发懵。姜鱼憋着一口气,感觉肺都要被挤爆了,唯一能感知的,就是沧溟紧握着她的手,那份力道是她在这片狂暴中唯一的锚。
就在这无尽的冲刷中,姜鱼的特殊感知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光。
不是宝物的金,不是文物的紫,也不是神器的白。
那是一道道血红色的光,像无数正在淌血的伤口,沿着瀑布的落水线,扭曲,挣扎。每一道红光都散发着极致的痛苦。
她想告诉沧溟,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也就在这时,姜鱼感到,紧握着她的沧溟,身体猛地一震。
他悬停在了狂暴的水流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他感知到了。
一种比鄱阳湖底的暗脉更深、更古老的东西。
它就在瀑布的最深处,隔着万钧水幕……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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