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内,静得只剩香火燃烧的细响。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
端王亲笔信中,真正害死他、逼沈晚棠假死的人,竟是十五年前的宁王。
而宁王,正是如今的皇帝。
谢惊寒没有收刀。
禁军也没有动。
皇帝站在先帝牌位前,看着沈明姝手里的信,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压抑多年的疲惫。
“把信给朕。”
沈明姝没有递过去。
“陛下先回答。”
“兰芷殿外,你是否换走过襁褓?”
皇帝沉默片刻。
“是。”
沈晚棠脸色骤然白了。
谢惊寒握刀的手也紧了几分。
皇帝却继续道:“朕换走的不是孩子。”
“是包着孩子的宫锦。”
沈明姝眉心一动。
“什么意思?”
“承璟把你交给朕时,襁褓外裹着兰芷殿宫锦,角上绣有端王私纹。”
皇帝看着她。
“韩奉年已经封锁宫门,命人搜查所有抱婴出宫之人。”
“朕若抱着那床宫锦走不到偏门,你便会被认出来。”
“所以朕在兰芷殿外,换掉了襁褓。”
他让一名宫女拿来普通药布,将沈明姝重新包好。
那床带有端王私纹的宫锦,则包住一个已经夭折的女婴,留在燃烧的偏殿郑
韩奉年后来找到的“端王遗女尸身”,便是那个孩子。
正因所有人都相信端王之女已死,沈明姝才能被沈家药车带出宫。
沈晚棠忽然抬手按住额头。
断裂的记忆再次浮现。
她记得阿姝被送回来时,身上不是自己准备的红色襁褓。
是普通的灰白药布。
她当时问过顾沉舟。
顾沉舟只宫中走水,襁褓被烧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承璟?”
沈晚棠声音发颤。
皇帝看向她。
“朕没有机会。”
“他将孩子交给朕后,便折返回兰芷殿取真玺底模。”
“朕送走孩子再回去时,他已经身中三刀。”
沈明姝盯着手中的信。
若皇帝的是真的,父亲为何会留下这句话?
父亲误会了宁王?
还是皇帝在谎?
沈晚棠伸手接过信,只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不对。”
众人同时看向她。
她指向最后一校
“承璟写信,从不在姓名后用圆点。”
“他习惯用长顿。”
信中最后一个“宁王”之后,落着一个浓黑圆点。
墨色比前面的字略深。
不细看,根本无法分辨。
沈明姝又检查纸边。
信纸右侧异常平整,像被极锋利的刀裁过。
而“宁王”二字后方,原本应当还有内容。
“这封信被割掉了一部分。”
纪崇猛地跪下。
“血旗送到皇陵时,旗杆已经封死。”
“末将从未打开。”
谢惊寒问:“谁送的旗?”
“宗正寺。”
纪崇抬头看向萧惟正。
“送旗的文书上,盖着宗正卿官印。”
萧惟正脸色瞬间变了。
“血旗是太庙旧物,本官只是依制送还皇陵!”
沈明姝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她看向血旗。
“旗杆还有多长?”
纪崇立刻命人把旗杆抬进殿内。
方才只劈开了最上端藏信的部分。
整根旗杆中间仍有一段空响。
谢惊寒一刀斩下。
木屑飞散,一条卷成细管的纸从夹层中掉落。
纸条宽窄,正好能接在端王遗信右侧。
沈明姝将两页拼起。
断开的字迹严丝合缝。
完整的那句话终于出现。
而是当年亲口答应送你出宫,却在兰芷殿外换走襁褓的宁王——
他若不换,你活不过当夜。
若有人割去后文,引你杀宁王、夺皇位,持信之人便是害我之后。
宗庙中一片死寂。
沈明姝看着最后一句,缓缓抬眼。
父亲不只预料到端王血旗可能被人利用。
甚至提前设下一封真假相扣的信。
前半封被人取出,用来指认皇帝。
后半封藏得更深,只有真正劈开整根旗杆,才能看见。
萧惟正忽然转身冲向祭台。
谢惊寒早有准备,一脚将他踹倒。
差役从他袖中搜出一把极薄的刀。
刀刃宽度,与遗信右侧裁口完全相同。
萧惟正仍在挣扎。
“那不是我割的!”
“血旗经过韩奉年的手,也经过萧敬之的手!”
沈明姝蹲在他面前。
“刀口可以抵赖。”
“墨呢?”
她取过萧惟正方才砸出的引龙散瓷瓶。
瓶底还藏着少量墨膏。
墨膏颜色浓黑,带着极淡的龙涎香气。
与“宁王”后面那枚圆点气味一致。
他不仅割掉后文。
还亲手添上句点,让一段未完的话,变成指认皇帝的铁证。
萧惟正终于瘫软下来。
“端王本就该继位。”
“你是他的女儿。”
“只要宁王死了,三万皇陵军便会拥立你!”
沈明姝道:“所以你便替我决定,谁该死,谁该做皇帝?”
“这是命!”
“不是。”
她抬手,将那份拼完整的遗信放到先帝牌位前。
“这只是你想要的权力。”
皇帝始终站在石阶上。
直到此刻,他才低声道:“你父亲不信朕。”
“却把女儿交给了朕。”
沈明姝看向他。
“他不是信你。”
“他只是知道,在那一刻,你愿意救一个孩子。”
皇帝沉默了。
沈明姝又道:“这笔救命恩,沈家认。”
“先帝抹去端王姓名、逼他入死局的债,沈家也照样收。”
“恩债分开,不互相抵消。”
皇帝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果然是沈晚棠养大的女儿。”
他转向百官。
“传朕旨意。”
“萧惟正伪造端王遗信,谋动皇陵守军,杀害萧敬之,押入牢,三司会审。”
“端王案所有旧档,即刻解封。”
“朕亲自列席审理。”
萧惟正被拖出宗庙时,仍在高喊端王嫡脉、命所归。
再无人回应。
沈明姝低头收起父亲的完整遗信。
信纸背面,却在香炉热气下慢慢浮出另一行字。
阿姝,若你见到沈晚棠,替我问她一句。
当年她从兰芷殿带走的那枚真玺,到底交给了谁?
沈明姝猛地看向母亲。
沈晚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像终于想起了被第四副药压住的最后一段记忆。
“真玺没有丢。”
“也不在韩奉年手里。”
“我把它交给了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搜的人。”
谢惊寒问:“谁?”
沈晚棠看向宗庙外。
“陆怀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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