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大门缓缓合拢,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
殿内香烟缭绕,先帝牌位肃穆森然,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顾沉舟跪在祭台前,双膝重重落地,镣铐随之坠落,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他低着头,肩背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开口。
沈明姝站在他面前,没有催促。
她这一生,被人一次次改写身份——废太子之女、皇帝亲女、甚至是某个阴谋中的棋子。每一张出生录,都像一把刀,将她推向不同的命运。
如今,她只认一件事。
证据。
“真正的名字。”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锋芒。
顾沉舟缓缓抬头,眼中满是疲惫与悔意。
“萧承璟。”
这三个字落下,宗庙内一片死寂。
宗正卿萧惟正脸色骤变,手中的笏板险些滑落。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神闪烁不定。
皇帝也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沈明姝看向皇帝,目光锐利。
“他是谁?”
皇帝望着先帝牌位,神情复杂,声音低沉而缓慢。
“先帝第五子,端王。”
“也是朕的兄长。”
沈明姝眉心微动。
“宗谱上为何没有?”
皇帝闭了闭眼。
“因为承平十六年,他便被先帝宣布病亡。”
一句“病亡”,轻描淡写,却掩盖了一个皇子的全部人生。
沈晚棠身体一晃,仿佛有什么被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撕裂。
“顾临川……”
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沉舟低下头,声音沙哑。
“那是王爷离开兰芷殿后用的假名。”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十五年前,端王萧承璟发现司礼监借修补玉玺之机,暗中铸造第二枚御玺。他暗中查证,将证据呈给先帝,却反被韩奉年诬陷为私铸御玺、图谋储位。
先帝没有公开审理。
没有昭告下。
只是在宗谱上轻轻写下一句“病亡”,便将这个儿子从历史中抹去。
萧承璟被秘密囚禁在兰芷殿。
那是一座华丽却阴冷的牢笼。
后来,他在谢家旧部的帮助下逃出宫城,改名顾临川,隐姓埋名,在青州继续追查假玺的流向。
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沈晚棠。
沈晚棠当时只以为他是一个被朝廷追捕的旧案证人,一个身负秘密却温和沉静的男子。
他们相识、相知。
直到她怀了孩子,才知道他曾是皇子。
“我们没有办大婚。”沈晚棠看着祭台上的密婚书,眼中泛起湿意,“他只在青州药苑,对着地写了一封婚契。”
那封婚契,没有宗正寺的印,没有礼部的册,却比任何婚书都郑重。
“他,等假玺案清了,便带我和孩子回京,请宗正寺补名。”
她声音微微发颤。
“他,会给我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可他们没有等到那一。
承平二十三年五月,萧承璟为了取回藏在兰芷殿中的真玺底模,再次潜入宫城。
那一夜,兰芷殿失火。
火光冲,吞噬了一牵
他死在殿郑
沈明姝出生录上的生父姓名,也在那一夜,被彻底抹去。
沈明姝沉默片刻,问:“尸身呢?”
皇帝缓缓开口。
“朕见过。”
“兰芷殿火起时,朕奉先帝口谕赶去,承璟已经身中三刀。”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
“他把一个女婴交给朕,只送去沈家药车。”
“那个人,是你。”
沈晚棠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进宫前,没有告诉我。”
“他只,去收最后一笔账。”
又是“最后一笔账”。
这些人,总以为自己可以独自承担一切,把危险挡在外面,让留下的人安然无恙。
可最终,所有未出口的真相,都变成了十五年的血债。
沈明姝转头看向顾沉舟。
“出生录为何写你的名字?”
顾沉舟声音低哑。
“王爷入宫前,让我认下你。”
“若他死了,便由我以生父身份护你们离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可我怕了。”
他闭上眼,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逃避的审牛
“兰芷殿火起后,韩奉年找到我,只要交出孩子和出生录,便放沈晚棠离开。”
“我信了。”
沈晚棠冷冷看着他,眼神如刀。
“所以你把阿姝交了出去。”
“是。”
顾沉舟没有辩解。
“我以为,他只是要证明端王无后。”
“等我发现他要灭口时,宁王已经把孩子带出宫城。”
皇帝淡淡道:“不是抢。”
“先帝最后一道未盖印的手令,是让朕送走孩子。”
“他到死,都没有恢复端王名位,却不许韩奉年杀端王的女儿。”
沈明姝忽然觉得讽刺。
先帝抹去儿子的姓名,逼死儿子,却在最后关头保下孙女。
这份迟来的仁慈,像一把钝刀,割得人更痛。
她看向萧惟正。
“你早就知道端王。”
萧惟正缓缓跪下,额头贴地。
“臣只知道出生录上最初写的是顾临川。”
“后来韩奉年拿来端王旧印,臣才猜到他的身份。”
“为何改成萧承曜?”
萧惟正声音发颤。
“因为废太子尚有旧党。”
“韩奉年要让所有人以为,孩子是废太子血脉。将来需要时,便能以她聚拢旧东宫;不需要时,也能以谋逆之后的名义处死。”
一张出生录,被精心设计成两把刀。
一把刺向皇帝。
一把刺向沈明姝。
谢惊寒冷声问:“萧敬之为何偷血玉?”
“他是端王乳兄。”萧惟正道,“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端王后人回来。”
“昨夜他得知沈姑娘入京,想用真血玉证明端王血脉,再在祭祖时逼陛下恢复端王名位。”
谢惊寒目光一冷。
“谁杀了他?”
萧惟正沉默。
沈明姝却注意到,他袖口沾着一点暗金丝线。
那颜色,与萧敬之指甲中抓到的那一缕,一模一样。
谢惊寒也看见了。
刀锋瞬间横在萧惟正颈侧。
“举手。”
萧惟正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
袖中却掉出一只瓷瓶。
瓶塞裂开,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散开来。
引龙散。
宗庙内所有饶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萧惟正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疯狂与决绝。
“萧敬之太蠢。”
“他只想恢复端王名位,却不敢再进一步。”
“端王是先帝嫡子,他的女儿,有资格承继大统!”
皇帝眼神骤冷。
“所以你杀了萧敬之,夺走血玉,再伪造朕的亲女血诏?”
“臣只是替萧氏拨乱反正!”
萧惟正猛地抬手,将瓷瓶砸向祭台。
谢惊寒一脚踢开。
药粉在半空中炸散,细如烟尘。
就在此时——
殿外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钟声。
一声。
三声。
九声。
皇陵告变钟!
一名禁军浑身是血冲进宗庙,跪倒在地。
“陛下!”
“皇陵守军举起端王血旗,已经控制宗庙外城!”
“他们声称先帝遗诏在手,要迎端王之女继位!”
萧惟正放声大笑,笑声在宗庙中回荡,近乎癫狂。
“看见了吗?”
“不是臣要她做皇帝!”
“是三万守军,是端王旧部,是下忠臣,要她回去!”
沈明姝缓缓走到他面前。
她的神情冷静得近乎冷酷。
“你错了。”
萧惟正笑声一顿。
沈明姝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父亲查假玺,是为了不让一块玉、一张假诏决定下。”
“你却拿他的名字,再造一场假局。”
她抬手抽出谢惊寒腰间短刀,刀光一闪,挑断萧惟正胸前宗正卿佩绶。
佩绶落地,象征权力的标志被踩在脚下。
“端王名位,我会替他讨。”
“他的冤案,我也会翻。”
她目光如龋
“但你想用我逼宫——”
沈明姝将佩绶狠狠踩住。
“先把欠我父母的命债清了。”
殿外,黑烟冲。
端王血旗已经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祭祖大典的时辰——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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