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没有立刻进宫。
她带着沈晚棠,直接去了宗庙。
萧敬之的尸身还躺在祭台下。
胸口一刀,正中心脉。
手里攥着的半张血诏已经被装入证袋,旁边摆着一只空置的紫檀匣。
匣中原本放的,正是验皇族血脉的龙泉血玉。
祭台前的血迹已经干透。
萧敬之死前似乎爬过一段距离,右手在青砖上留下五道长长的血痕,最后停在供奉先帝牌位的石阶前。
谢惊寒站在那里,脸色冷沉。
“宗庙昨夜共有十二人值守。”
“十一个中了迷香,只有萧敬之没樱”
“他不是被突然袭击。”
“是主动在这里等人。”
“凶手一刀毙命,却没有立刻取走他手里的血诏。明对方真正要找的是血玉,血诏只是临时被撕改,用来把罪引到陛下身上。”
沈明姝看向尸体右手。
五指攥得很紧,指甲缝里除了血,还嵌着一点暗金色丝线。
宗正寺祭服用的是朱红绸。
皇帝祭祖时所穿的衮服,才会绣暗金龙线。
宗庙里的人看见这点,神色都变了。
有人想把杀萧敬之的罪,直接推到皇帝身上。
沈晚棠却蹲下身,闻了闻那缕金线。
“不是衮服。”
她道:“线上有引龙散的气味。”
“有人把药粉藏在衣料里,故意让萧敬之抓到。”
“真穿衮服的人,反而不会把这种证据留在尸体手郑”
沈明姝望向祭台。
“萧敬之知道验血是局。”
“所以他偷走血玉,想在祭祖前交给某个人。”
“可那个人没有救他。”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皇帝没有穿衮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带着禁军走进宗庙。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尸体。
是沈晚棠。
皇帝脚步停住,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震动。
“你还活着?”
沈晚棠看了他许久。
“陛下希望我死?”
皇帝沉默一瞬。
“朕以为你死在承平二十三年。”
“所有人都这样以为。”
沈晚棠道:“所以他们可以拿我的女儿,随意编出一个父亲。”
沈明姝把血诏放到祭台上。
“请陛下亲自看。”
血诏只剩下半张。
前半段写着废太子谋逆未死,借女聚党。
后半段则写:
沈明姝并非废太子之女,实谋今陛下亲生女儿。
字迹、血痕、旧纸都像十五年前留下。
皇帝只看一眼便道:“不是朕写的。”
“朕也从未与沈晚棠有过私情。”
这话得直接。
宗正寺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出声。
沈明姝却只问:“那陛下可曾抱过我?”
皇帝看着她,迟迟没有回答。
萧惟正站在一旁,低声道:“血诏用的是先帝旧纸,字迹也像萧敬之。”
“不是像。”
沈晚棠忽然开口。
“前面的字就是他写的。”
她取出随身药针,沾了一点清水,轻轻擦过“亲生女儿”四字。
墨迹没有散。
下面却浮出极淡的刮痕。
沈明姝立刻让人取来炭粉。
粉末扫过纸面,被刮掉的原字一点点显出轮廓。
亲手送离。
原句本该是:
沈明姝并非废太子之女,实谋今陛下亲手送离宫城。
“生女”二字,是后来补上去的。
“手送离宫城”几字,则被人刮去。
同一句话,只改几个字,意思便从救人变成了生父认女。
宗庙内一片死寂。
皇帝盯着那行原字,终于开口。
“承平二十三年五月,朕尚是宁王。”
“那夜兰芷殿走水,先帝命朕从偏门抱走一个女婴。”
“孩子外面裹着宫锦,里面却是沈家药布,襁褓中还塞着半张烧毁的出生录。”
“先帝让朕把孩子送到宫外药车,不许问生父,也不许把此事记进起居注。”
沈明姝看着他。
“那个孩子,就是我?”
“是。”
皇帝道:“朕把你交给沈晚棠时,她满身是血,却先问你有没有哭。”
“朕只见过你那一次。”
“直到你嫁入陆家,朕才从韩奉年的旧呈报中,知道当年的女婴活了下来。”
所以先帝旧信里那句“朕欠沈家一命”,欠的不是一笔银。
是沈家替宫中养大了一个本该被灭口的孩子。
皇帝看向沈明姝。
“你可以不信朕。”
“朕也不会逼你验血。”
“今日若有人想借亲女之名逼宫,朕先审造诏之人,再谈血脉。”
沈明姝没有行谢恩礼。
只道:“陛下今日这句话,民女记账。”
萧惟正的脸色越来越白。
沈明姝转向他。
“母亲牌位中的铜片上,有你的名字。”
“你也是当年的见证人。”
萧惟正跪了下去。
“臣当时只是宗正寺录事。”
“孩子出宫后的第三日,一份出生录被送到臣手郑”
“生父一栏原本写着一个顾字,后面两字被血污遮住。”
“韩奉年拿臣全家性命相逼,命臣改成废太子萧承曜。”
“臣不敢不改。”
沈晚棠身体一晃。
埋藏的记忆像被那个顾字猛地撕开。
她扶住祭台,低声道:“不是顾长山。”
谢惊寒问:“那是谁?”
沈晚棠闭上眼。
“顾沉舟。”
她想起兰芷殿外的雨。
顾沉舟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站在宫门阴影里。
她求他把名字写进出生录。
不是因为他是生父。
而是因为真正的名字一旦留下,孩子活不过亮。
宗庙外忽然响起兵刃碰撞声。
一名禁军快步进殿。
“陛下,大理寺在东宫旧巷抓到一人!”
“他身上带着失踪的龙泉血玉,还有一份没有改过的出生录。”
“姓名?”
禁军抬头。
“顾沉舟。”
沈明姝指尖一紧。
那个在临江旧渡拿着另一半凤纹玉佩的人。
母亲曾经的护卫。
也是萧惟正口中,出生录最早写下的名字。
皇帝冷声道:“带进来。”
片刻后,顾沉舟被押入宗庙。
他没有反抗。
手腕虽戴着镣铐,背脊却依旧挺直。
看见沈晚棠时,他眼底的冷静终于裂开。
“晚棠。”
沈晚棠看着他,脸色一点点苍白。
“你还敢回来。”
顾沉舟没有辩解。
他先把龙泉血玉放到地上。
玉面被人抹过引龙散,只要滴血,不论是谁都会显出赤纹。
随后,他又从衣襟中取出一份旧出生录。
生父一栏,墨迹清晰。
顾沉舟。
沈明姝盯着那三个字,没有叫人。
只问了一句。
“十五年前,把我交给韩奉年换路的人,是不是你?”
顾沉舟沉默许久。
“是。”
谢惊寒的刀瞬间出鞘。
沈晚棠却先一步走到顾沉舟面前。
她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阿姝。”
第二记紧接着落下。
“这一巴掌,是替我。”
顾沉舟唇角见血,仍没有躲。
“我当年以为韩奉年只要出生录。”
“等我发现他要杀孩子,已经晚了。”
沈晚棠冷声道:“一句晚了,抵不了十五年。”
沈明姝看着他。
“你带血玉回来,是想证明父女?”
“不。”
顾沉舟抬起头。
“我是来毁掉血玉。”
“你不该验血,也不该认任何宗。”
他看向祭台上的半张血诏。
“因为你根本不是我亲生的女儿。”
宗庙中所有人同时变色。
顾沉舟一字一句道:
“出生录上写我的名字,是沈晚棠求我认下你。”
“你的真正生父,十五年前就死在兰芷殿。”
“而他的名字,先帝亲手从所有宫档里抹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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