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码头的火光映红了半边。
江风卷着火星,带着焦苦的药味扑面而来。
沈明姝站在快舟船头,看着那座正在燃烧的柳氏医馆,心一点点沉下去。
火势不似寻常。
不是从外烧起,而是从内里一层层吞噬。
像有人早已布好火路,只等一把火点燃。
柳观澜没有逃。
他甚至没有离开临江。
他烧掉医馆,不是为了掩盖行踪。
而是在毁掉十五年前留下的最后证据。
“靠岸。”
谢惊寒声音落下,快舟迅速贴近码头。
船身刚稳,沈明姝已先一步跃下。
岸边百姓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提水救火,有人围着医馆指指点点,却没人敢靠近。
因为火势太怪。
只烧医馆内部,不烧旁边药铺。
火舌沿着梁柱蔓延,却在墙边止住,像被人刻意圈定了范围。
沈明姝下船后第一句话便是:
“火不是意外。”
谢惊寒点头。
“有人守着。”
他目光一转,看向医馆二楼。
那里窗纸已被烧穿,一道黑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追!”
几名大理寺差役立即翻墙而入。
沈明姝却没有跟。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被火光映得发红的牌匾。
柳氏医馆。
临江百年药堂。
从前她只以为,这是一个救过母亲的地方。
如今才知道,这里藏着母亲失踪十五年的全部答案。
“姑娘。”
周成低声道:“里面可能有夫饶药案。”
沈明姝抬步走进火场。
“所以更不能让它烧完。”
谢惊寒皱眉。
“危险。”
“我知道。”
沈明姝看着他,眼神却异常冷静。
“但柳观澜烧的是账,不是人。”
“他一定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不容易烧毁的地方。”
谢惊寒沉默一瞬,终究没有再阻止。
两人一同进入医馆。
一楼药柜已经被烧毁大半。
抽屉散落,药材混在一起,焦黑与未燃的草药交织,空气里全是苦涩味。
沈明姝没有乱找。
她站在中央,闭上眼。
母亲曾经是药商。
她习惯把重要东西藏在药里。
白账藏在药苑。
回药帖藏在牌位。
那么柳观澜的秘密,也一定不会藏在普通账册里。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睁眼。
“找水井。”
谢惊寒一愣。
“为什么?”
“药堂最怕火。”
沈明姝声音低而稳。
“真正珍贵的药材和药方,不会放在房间。”
“会放在井下。”
两人绕到后院。
果然,一口老井旁堆满了烧毁的木箱。
箱子已经焦黑塌陷,显然是被人刻意堆在这里引火。
井口却没有火痕。
甚至连井沿都被水汽润湿。
谢惊寒立刻让人下井。
片刻后,差役从井中托出一只铁海
铁盒沉重,表面有水渍,却完好无损。
盒子没有锁。
打开后,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药方。
以及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沈晚棠亲启。
沈明姝的手停住。
指尖微微发紧。
“这是母亲的信。”
她没有立刻拆。
而是先看药方。
第四副药。
归息散三钱。
忘忧藤半钱。
月兰香一缕。
字迹清晰,笔锋沉稳。
最下面还有一行批注。
药可忘人,不可忘心。
沈明姝眼神微动。
母亲不是完全失忆。
她只是被药压住了记忆。
她忘了沈家,忘了女儿,忘了过去。
但身体仍记得恐惧。
仍记得那些名字。
柳观澜、沈济川、韩奉年、萧承曜。
谢惊寒看着药方,眉头微皱。
“柳观澜给她服药,是为了控制她?”
“不一定。”
沈明姝摇头。
“如果只是控制,不需要让她活着。”
“他留下母亲,是因为母亲知道某件事。”
“或者……”
她看向信封。
“他想等母亲自己想起来。”
就在此时,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木梁断裂,火星四溅。
一道黑影撞破窗户,从二楼跃下,落在后院。
谢惊寒拔刀。
黑影却没有攻击。
只是将一枚染血药牌掷向地面。
随后借着烟火掩护,迅速翻墙而逃。
周成捡起药牌,脸色骤变。
“这是柳氏药堂的掌药牌。”
“柳观澜的东西。”
沈明姝接过。
牌子冰凉,边缘还带着血迹。
背面刻着一句话。
第三日,临江旧渡。
见沈晚棠。
她心头一震。
“他要见我?”
谢惊寒沉声道:
“更像是在约见你母亲。”
沈明姝沉默。
柳观澜不知道沈晚棠已经恢复部分记忆。
他约的是那个失忆的阿棠。
还是知道真相的沈晚棠?
这其中差别,决定了柳观澜到底是敌是友。
火势越来越大。
屋顶开始塌陷。
沈明姝终于拆开信。
里面只有短短几校
晚棠:
若你看到此信,明我没能再护你。
当年第四药,不是为了害你。
你醒来后忘记所有,是我最后的办法。
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活不过承平二十三年。
你若想找回明姝,去白鹿船。
你若想知道是谁害你,去临江旧渡。
不要相信沈济川。
不要相信萧承曜。
也不要相信我。
最后一句字迹明显停顿很久。
若明姝还活着,请替我告诉她。
娘不是不要她。
信到这里结束。
沈明姝捏着信纸,久久没有话。
火光映在她眼底,却没有一丝波动。
青枝在旁边红了眼。
“夫人一直记得姑娘。”
沈明姝低头。
她一直以为,母亲忘了她。
所以这些年,她才会拼命查账,拼命找凶手。
可如今才知道。
母亲不是忘了她。
是有人让她忘。
而母亲醒来的第一句话,仍然是:
阿姝。
谢惊寒轻声道:
“你现在还觉得,柳观澜是凶手吗?”
沈明姝看向燃烧的医馆。
火光吞噬一切,却烧不掉那些被刻意留下的线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知道十五年前最后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从街口奔来。
“大人!”
“抓到人了!”
众人转头。
两名差役押着一个浑身烧赡男人走来。
不是柳观澜。
而是一个年轻药童。
他衣衫焦黑,脸上满是烟灰,显然刚从火场中逃出。
他看见沈明姝,突然跪下。
“沈姑娘!”
“柳先生让我转告您。”
“十五年前给夫人服第四药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改了药。”
沈明姝眸光骤冷。
“是谁送来的药?”
药童咬牙,声音发颤。
“是沈家宗房。”
“沈济川。”
“但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拿着宫里的牌子。”
谢惊寒目光一沉。
“谁?”
药童几乎是挤出声音:
“司礼监。”
“韩奉年。”
沈明姝闭了闭眼。
又回到了原点。
韩奉年不是最后的凶手。
他只是当年的执行者之一。
真正把母亲推入死局的人,还藏在更深处。
火光渐渐压低。
医馆在众人眼前一点点坍塌。
而就在此时。
临江旧渡方向。
江面雾气渐起。
一艘没有灯火的船缓缓靠岸。
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他身形修长,衣袍被江风吹起。
手中握着一枚旧玉佩。
玉佩在微光中泛着冷色。
与沈明姝手中的凤纹玉佩,正好是一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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