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荒坡上,风吹过成片断肠草。
沈明姝看着那张与皇帝有五分相似的脸,许久没有话。
废太子萧承曜。
十五年前便被先帝下旨处死的人,如今活生生跪在她面前。
也是她从未见过的生父。
萧承曜抬手擦去唇角血迹,像看不见谢惊寒横在颈前的刀。
“明姝,把白账和真玺角给我。”
第一句话,不是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
不是解释为何抛下她。
而是要账。
沈明姝忽然觉得可笑。
“你拿什么身份向我要?”
萧承曜道:“我是你父亲。”
“父亲?”
她低头看向断肠草中的黑色面具。
“承平二十三年,你把刚出生的女儿交给韩奉年,换自己活命。”
“这也是父亲?”
萧承曜眼神微沉。
“程砚川只知道一半。”
程砚川冷声道:“那一夜是我亲手从韩奉年怀里抢回孩子!”
“沈晚棠跪在宫门前,是因为你拿孩子逼她交出药线名单!”
沈明姝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萧承曜没有否认。
“我当时若不这样做,所有人都得死。”
“先帝要杀我,韩奉年想拿真玺,旧东宫的人也在等我露面。”
“我需要一条出京的路。”
“所以你用她们母女开路?”
谢惊寒刀锋下压,萧承曜颈侧立刻渗出血线。
萧承曜却笑了。
“谢惊寒,你父亲当年也做过一样的选择。”
“为了保住你,他交出了顾长山和谢忠。”
谢惊寒眸色骤冷。
“你再挑拨一句,我现在便送你回坟里。”
沈明姝抬手。
“让他。”
她要听清这笔账。
萧承曜盯着她,像终于从她眉眼间看见了沈晚棠的影子。
“那一夜,我确实拿你逼过你母亲。”
“也确实用沈家药路逃出京城。”
“可我没有让韩奉年杀她。”
“月兰香、偷印、宫采暗账,都是韩奉年后来做的。”
程砚川一锤砸在石门上。
“若不是你把她拖进旧东宫的局,她根本不会被盯上!”
萧承曜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以为她能脱身。”
“你以为?”
沈明姝轻声重复。
“母亲替你藏身份,替你养女儿,替你守真玺证据。”
“你在外躲了十五年,只留下一句以为?”
萧承曜沉默片刻。
“我欠她。”
“欠债便还。”
沈明姝抬眼。
“你回来,不是为了还债。”
“是为了拿白账、真玺角和二十四个背账人。”
“你想证明韩奉年伪造圣旨,也想证明当年的废太子案是假的。”
萧承曜没有再掩饰。
“是。”
“先帝杀我,是因为我查到他用假玺改过三道诏。”
“废太子罪诏是假的,处死旧东宫属官的诏也是假的。”
“我本该是储君。”
“如今坐在太极殿上的人,拿走了本属于我的江山。”
沈明姝看着他。
“所以你要回去夺?”
“不是夺。”
萧承曜声音发沉。
“是取回。”
“只要真玺角和白账在手,我便能让下知道,十五年前死的是替身。”
“你是我唯一的血脉。”
“你若站出来,旧东宫残部、青州药线、沈家商路都会归拢。”
原来这才是他敢在此处等她的原因。
他不是来认女。
是来收一面旗。
沈明姝忽然明白母亲为何写下“其父罪深,不可轻认”。
萧承曜的罪,不只在当年抛妻弃女。
更在于十五年过去,他仍把所有缺作能否助他夺位的筹码。
母亲是路。
女儿是旗。
沈家是银粮。
背账人是证据。
连死去的人,都只是他重回京城的台阶。
“旧东宫伪诏,是你让裴安放的?”
沈明姝问。
萧承曜没有回答。
这便是回答。
“韩奉年逃往青州,也是你故意放出的路?”
萧承曜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他手里有假玺,我手里有人。”
“我需要他把你们引到药苑,再借你们的手除掉他。”
程砚川脸色铁青。
“安平县那些人命呢?”
“成大事总要死人。”
萧承曜得平静。
“只要我复位,他们的家眷自会得到抚恤。”
话音落下,沈明姝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声音响在荒坡上。
萧承曜偏过脸,像是没想到她会动手。
沈明姝手心发麻,声音却极稳。
“这一巴掌,替吴伯。”
“他不是你复位路上的一笔抚恤。”
“他是一个活了几十年、替沈家守路的人。”
萧承曜慢慢转回脸。
“你不想做皇女?”
“我只想做沈明姝。”
“我母亲养大的沈明姝。”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真玺角。
萧承曜眼神骤亮。
下一瞬,沈明姝却把玺角交给谢惊寒。
“这是韩奉年伪造旧诏的证据。”
“也是三司案证物。”
“送回京城,交陛下。”
萧承曜脸色骤变。
“你要把它交给那个人?”
“他至少没有拿我母亲和女儿换命。”
“你根本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萧承曜猛地起身,断开的锁链横扫而出。
谢惊寒侧身挡住,刀锋直逼其心口。
萧承曜却像早算好位置,抬脚踢开墓门旁一块断石。
山坡下骤然响起数声哨响。
数十名灰衣人从药坟后方现身,弓弩齐齐对准众人。
程砚川脸色一变。
“旧东宫死士。”
萧承曜站在弩阵前,目光落在沈明姝身上。
“你今日可以不认我。”
“但你必须跟我走。”
“没有你,沈家药线不会归顺。”
沈明姝看着四周弩箭。
“所以认父不成,便绑女儿?”
“等我拿回皇位,你会明白。”
“我不会。”
沈明姝平静道:“因为你回不去。”
萧承曜皱眉。
远处忽然传来整齐马蹄。
山道两侧,青州卫军旗同时升起。
带队之人正是奉皇帝密诏赶来的青州都指挥使。
他在坡下展开圣旨。
“废太子萧承曜谋逆未死,勾连旧党,伪造诏令,残害百姓。”
“奉旨缉拿,反抗者格杀勿论!”
萧承曜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向沈明姝。
“你什么时候传的信?”
“进安平县之前。”
沈明姝道:“韩奉年能借旧印发假帖,我也能借沈家药路送真消息。”
“你以为所有背账人都会为你复位。”
“可他们守的是我母亲留下的真相,不是你的野心。”
四周灰衣死士开始动摇。
一名白发药农率先放下弩箭。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手腕上,都戴着沈家银环。
萧承曜终于明白。
所谓旧东宫残部,早已不是他的人。
这些年养活他们、藏住他们、替他们的家人送药送粮的,是沈晚棠。
沈明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父债当收。”
“你欠我母亲的命,欠沈家饶血,欠安平县的亡魂。”
“从现在起,我来收。”
山风吹过,断肠草连成一片。
萧承曜站在逐渐放下的弓弩之间,第一次真正失去了退路。
就在青州卫上前拿人时,他忽然笑了。
“明姝,你以为抓住我,账便清了?”
“你母亲不是死于月兰香。”
沈明姝脚步一停。
萧承曜盯着她,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她死前,已经服过解药。”
“真正杀她的人,就在沈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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