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安平县城。”
陈婆婆这句话,让山道上的风都冷了。
沈明姝盯着她裹血的左手。
“韩奉年为什么要杀旧债人?”
陈婆婆喘息得厉害。
“不是所有旧债人。”
“是今日收到沈家认账帖的人。”
青枝脸色一变。
“沈家没有在安平县发认账帖!”
“所以是假的。”
陈婆婆咬牙道:“韩奉年拿了沈家旧印拓样,让人在县城四处放话,沈姑娘奉御令清债,安平县所有欠过沈家银钱、药材、人情的人,今日午时前必须到沈家分号上香认账。”
“不到者,加倍追债。”
沈明姝眼底骤冷。
韩奉年不仅懂沈家暗号。
还懂她如今最有用的一把刀——御准收债令。
京城灵案刚开,沈家让旧债人先上香再清银的规矩便传了出去。
韩奉年借着这股风,在安平县设了一场假认账局。
百姓不会怀疑。
旧债人更不敢不去。
谢惊寒问:“他为何要把人聚在一起?”
陈婆婆看向沈明姝。
“因为二十四个背账人,并不全是沈家药工。”
“有些饶身份,藏在旧债册里。”
沈明姝心头一沉。
母亲当年把盐账拆进药线,又让不同身份的人背下。
药工、掌柜、守路人只是明面。
真正的背账人里,还可能有曾受过沈家恩惠的商户、车夫、郎中,甚至欠债人。
韩奉年拿不到名单,便用一场假认账,把所有可能的人都聚到县城。
谁会暗语,谁会认出沈家旧账,谁便可能是背账人。
“他不只是要杀。”
沈明姝道:“他要筛人。”
陈婆婆点头。
“分号后院已经备了火油。”
“等他找出要找的人,剩下的人都会被烧死。”
“然后把账算到沈家头上。”
青枝气得眼睛发红。
“他要让所有人以为,是姑娘逼债杀人?”
“对。”
沈明姝声音很冷。
“御准收债令一出,最怕的便是闹出逼死人命。”
“安平县若一次死几十个旧债人,京城那些欠债权贵便会立刻借题发挥。”
“沈家仗着御令敛财,逼债,草菅人命。”
“陛下就算想护,也必须暂时收回御令。”
韩奉年这一刀,不只杀人。
还要砍断沈家如今最大的依仗。
谢惊寒已经转身吩咐:“药车掉头,回安平县。”
沈明姝却道:“不能一起回。”
“韩奉年既敢在县城动手,城门、县衙、沈家分号必有他的人。”
“我们三辆药车同时折返,他会提前点火。”
谢惊寒看向她。
“你想怎么进城?”
沈明姝看向路旁大片白芷花。
“采药人。”
安平县靠药材吃饭。
每日午前,都有采药人背着药篓进城交货。
几辆大药车显眼。
几个衣衫沾泥的药农却没人会注意。
陈婆婆急道:“沈姑娘不能去。”
“韩奉年见过你。”
“他见过的是穿沈家锦衣、坐马车的沈明姝。”
沈明姝取下木簪,把长发重新盘紧。
又从药车底层抓了一把药泥,抹在脸颊与袖口。
“药农的女儿,他未必多看一眼。”
谢惊寒眉心微皱。
“你留在城外。”
“谢大人。”
沈明姝看着他。
“沈家分号的人认我。”
“里面若还有活着的背账人,也只会信沈家暗号。”
“你带刀进去,他们会以为大理寺抓人。”
“我进去,他们才会跟我走。”
谢惊寒沉默片刻。
最终,他从药车中取出一件旧短褂换上,又在脸上抹了些炭灰。
“我与你一起。”
青枝立刻道:“我也去。”
“你留在陈婆婆身边。”
沈明姝将药铃交给她。
“带周叔的人绕到县城西门。”
“看到沈家分号起白烟,便封巷救人。”
“若是黑烟,不要进。”
青枝脸色发白。
黑烟意味着火油已经点燃,贸然进去只会送命。
她攥紧药铃。
“姑娘一定要放白烟。”
“会。”
沈明姝背起药篓,与谢惊寒沿路赶往安平县。
午时将近,县城比平日更乱。
沈家分号外排着长队。
来人有商户,有药农,有车夫,还有几个衣着朴素的老妇。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所谓的沈家认账帖。
帖上盖着沈家旧印。
乍看之下,几乎与真印无异。
门口站着两个沈家伙计打扮的人,不断催促。
“进了院子先上香,再核旧债。”
“都快些,午时不到者,加倍计息!”
人群敢怒不敢言。
沈明姝混在队伍末尾,只看一眼便知道门口的人不是沈家伙计。
沈家分号伙计左袖会缝一条藏青药线。
这两人没樱
进门时,假伙计伸手拦住她。
“认什么账?”
沈明姝低着头,故意用安平口音道:“我爹欠沈家一车白芷。”
“名字?”
“陈大树。”
假伙计翻了翻手中名册,竟真找到一个陈大树。
“进去。”
沈明姝眸色微沉。
韩奉年手里的名册不是临时凑的。
是真正的沈家安平旧债册。
母亲的旧账,又被攘走了一部分。
后院里已聚了三十多人。
正堂摆着沈晚棠的假牌位,香炉却没有燃香,只有一股淡淡油味。
墙角堆着十几只木桶。
火油。
几名黑衣人藏在回廊后,腰间都带刀。
最里面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男人。
他面前摆着一册旧账,每叫一个名字,便问一句。
“旧药归谁?”
有人听不懂,便被赶到左边。
有人答错,去了右边。
只有一名驼背老妇听见暗语时,手指明显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只是故意咳嗽。
斗笠男人抬头。
“你听过?”
老妇摇头。
“老婆子耳背。”
男人笑了。
“耳背的人,方才为何发抖?”
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
沈明姝心头一紧。
这老妇是背账人。
她不能再等。
她走到墙边药柜旁,趁众人不注意,从袖中取出一包白芷粉,撒进柜下炭盆。
白芷粉遇热,立刻升起浓白药烟。
谢惊寒同时撞翻一只水缸。
水流冲向火油桶,院中顿时大乱。
“走水了!”
“火油漏了!”
人群惊叫着往门口挤。
斗笠男人厉声道:“关门!”
两名假伙计刚要落闩,谢惊寒已经一脚踹开院门。
“都往西巷走!”
沈明姝扯下头巾,站到假牌位前。
“我是沈明姝!”
院中众人瞬间安静。
她举起母亲留下的半枚凤纹玉佩。
“今日认账帖是假的!”
“沈家从未在安平县逼债!”
“所有人立刻出门,沈家护院在西巷接应!”
那名驼背老妇猛地看向她。
“旧药归谁?”
沈明姝答:“归病人,不归权贵。”
老妇眼眶骤红。
“明月归家。”
“账归沈氏。”
她忽然扑向墙角,用身体撞翻一只药架。
药架后露出一扇暗门。
“沈姑娘,真正的背账人在地下!”
“韩奉年抓我们,不是为了二十四味药。”
“他要找的是沈夫人留在安平县的认账总名册!”
斗笠男人猛地拔刀。
“杀了她!”
谢惊寒横刀挡下。
斗笠被劈退,帽檐落地,露出的却不是韩奉年。
是安平县令。
沈明姝瞳孔一缩。
县令脸色狰狞。
“点火!”
回廊后的黑衣人同时甩出火折。
可火折尚未落地,西墙外便响起沈家药铃。
紧接着,水桶从墙头倾泻而下。
青枝带着沈家护院撞开西门。
“姑娘,白烟看见了!”
水流压住火油。
旧债人争相逃出。
安平县令见势不对,转身扑向地下暗门。
沈明姝立即喝道:“拦住他!”
谢惊寒一刀钉穿他的衣袖,将人死死钉在门框上。
暗门下方,却先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整座后院猛地一震。
驼背老妇脸色惨白。
“不好!”
“韩奉年已经进霖下账库!”
“认账总名册里,写着二十四个背账饶真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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