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大理寺刑场外便多了三层守卫。
谢惊寒没有声张昨夜那枚假竹片,只命人照常清场。刑台四周看似松散,暗处却藏着禁军和大理寺弩手,连街边茶摊的伙计都换成了便衣。
午时未到,围观的人已经不少。
有人听今日要处置曹怀恩案中的杀手,有人则是冲着“谢家旧债”四个字来的。
消息传得太快。
快得像有人故意把风放出去。
沈明姝坐在刑场对面的茶楼二层。
她肩伤未愈,脸色仍白,桌上却摆着那枚假竹片、沈家旧账和一盏没有动过的茶。
青枝守在她身后,时不时往楼下看。
“姑娘,谢大人真让您来了。”
沈明姝道:“他拦不住。”
青枝声嘀咕:“谢大人若真想拦,能把沈宅门封了。”
沈明姝看她一眼。
青枝立刻闭嘴。
窗外,谢惊寒已经到了。
他一身玄色官服,站在刑台下,神色比往日更冷。
张启也被抬来,伤势未愈,却坚持坐在担架上认人。
午时三刻前,一辆囚车从长街尽头缓缓驶来。
囚车里坐着一个青衣老者。
白发,清瘦,左眉尾有一道旧疤。
正是旧东宫中自称裴安的那张脸。
人群立刻骚动。
“不是裴安死了吗?”
“怎么又活了?”
“难道真有人会换脸?”
囚车停下,差役打开铁锁。
老者下车时,目光先扫过谢惊寒,又准确落向茶楼二层。
隔着半条街,他竟朝沈明姝笑了一下。
青枝后背发寒。
“姑娘,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沈明姝没有动。
谢惊寒冷声问:“姓名。”
老者道:“顾长山。”
张启猛地撑起身子。
“不对!”
“他不是顾长山!”
人群一片哗然。
老者却不慌。
“张差役只见过一张假脸,凭什么我不是?”
张启死死盯着他的手。
“顾副使左手少了半截指。”
老者缓缓抬起左手。
五指俱全。
他笑道:“所以我不是?”
谢惊寒看着他。
“你是谁?”
“不是顾长山,便是谢忠。”
老者答得从容。
“谢大人幼时,该见过我。”
谢惊寒眼神没有波动。
“谢忠右肩中过箭,伤口贯穿。”
老者慢慢扯开衣领。
右肩果然有一道前后贯穿的旧伤。
围观的人群又乱起来。
张启脸色难看。
连谢家的老仆都已死,能认出顾长山和谢忠的人越来越少。
此人故意同时留下两饶痕迹,就是要让任何身份都无法坐实。
沈明姝忽然道:“让他上楼。”
青枝一惊:“姑娘?”
楼下的谢惊寒已经抬头。
两人隔窗对视片刻。
谢惊寒没有反对,只命人给老者戴上重枷,亲自押上茶楼。
老者进门后,看见桌上的假竹片,笑意更深。
“沈姑娘果然来了。”
沈明姝道:“弯月暗号是谁教你的?”
“沈晚棠。”
青枝握紧拳头。
沈明姝却仍平静。
“她为何信你?”
老者看着她腕上已经断去的红绳痕迹。
“因为我替她送过一封信。”
“送给谁?”
“谢老大人。”
沈明姝眸光微动。
老者道:“承平二十三年,沈夫人发现有人用谢家旧印转银买命。她怀疑谢老大人也被算计,便让我送信提醒。”
谢惊寒冷声道:“信送到了?”
“送到了。”
“那我父亲为何仍死?”
老者笑了笑。
“因为谢老大人不肯走。”
“他和沈夫人一样,总觉得账查清了,坏人便会认。”
谢惊寒眼底骤冷。
“你杀了他?”
“不是。”
老者看向桌上的竹片。
“我若杀他,当年就不会救你。”
沈明姝问:“你到底是顾长山,还是谢忠?”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道:“两个人都死了。”
屋里一静。
青枝听不懂。
沈明姝却盯着他。
“什么意思?”
“顾长山死在谢府旧井,谢忠死在送谢大人出京的路上。”
“活下来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老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用过顾长山的身份,也用过谢忠的身份。”
“有时替谢家查案,有时替凤仪宫杀人,有时替沈夫人送账。”
“谁给得起价,我便是谁的人。”
青枝怒道:“那你还敢用夫饶暗号?”
老者看向沈明姝,眼神竟有一瞬复杂。
“因为沈晚棠是唯一一个没有问我真名的人。”
“她只问我,愿不愿意替死人送一封信。”
沈明姝没有被这点旧情打动。
“曹怀恩是你杀的?”
“最后一下,是我。”
“谁让你杀?”
老者笑道:“曹砚礼给钱,宫里给路,废太子旧党给身份。”
“可我杀他,不只是为钱。”
“他手里有一张旧名单。”
“名单上不止谢惊寒。”
沈明姝指尖微紧。
“还有谁?”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刑场上越聚越多的人群。
“沈姑娘把真竹片给我,我便告诉你。”
沈明姝道:“竹片不在这里。”
“我知道。”
老者笑了。
“所以我今日不是来换竹片。”
“我是来让谢惊寒认罪。”
谢惊寒眼神一冷。
老者忽然提高声音,足以让窗外的人听见。
“承平二十三年,谢家旧印转走两万二千两,买七条命!”
“沈家阿成、秦掌柜、林七,都在其中!”
楼下人群轰然炸开。
有人立刻喊:“谢家也参与杀沈夫人?”
“谢大人查了半,原来查到自己家!”
这声音明显有人领头。
谢惊寒的人刚要抓,四面又有人同时起哄。
老者看着谢惊寒。
“谢大人,你敢不敢当众认,谢家旧印是真的?”
谢惊寒道:“认。”
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老者也像没想到他答得这样快。
谢惊寒继续道:“印是真的,账也是真的。”
“但用印之人未必是谢家。”
“今日大理寺当众验印、验银路、验买命人。”
“谁敢借一枚旧印把命债栽给死人,本官便从谁身上收回来。”
楼下议论声顿时变了。
沈明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沈家也认这笔账。”
她声音清楚地落到街上。
“但沈家认的是证,不认人嘴。”
“真竹片在沈宅,宋秋娘在大理寺保护之下,谢家旧印的每一次验押都有册可查。”
“今日谁想用几句话替谢家定罪,也是在替真正凶手烧账。”
那些起哄声渐渐弱了。
老者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沈姑娘,你果然不会顺着别人写好的账走。”
沈明姝回头看他。
“你拖到午时,是在等什么?”
老者眼神微变。
沈明姝看见了。
“刑场不是目的。”
“茶楼也不是。”
“你把谢惊寒和我都引来,是为了让沈宅少两个人。”
谢惊寒已经转身。
就在此时,一名差役冲上楼,脸色惨白。
“大人,沈娘子!”
“宋秋娘不见了!”
青枝失声:“怎么可能?她不是在旧院密账房吗?”
差役喘着气道:“旧院守卫都在,没有打斗,也没有破门。”
“只在密账房桌上留下了一枚真的竹片。”
他把竹片呈上。
正是昨夜被换走的第七枚。
竹片背面,多了一行新刻的字。
活账归宫。
沈明姝心口骤沉。
老者却低低笑了。
“沈姑娘。”
“你只猜对一半。”
“我不是要带走宋秋娘。”
“是她自己要回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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