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冷宫里的风,像从井底吹出来。
沈明姝看着兰太嫔脸上的泪,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她终于明白母亲那句提醒是什么意思。
勿信宫中哭者。
不是宫里无人可怜。
而是宫里哭得最痛的人,未必没有刀。
兰太嫔她的孩子被抱走,若是真的,她确实可怜。
可她可怜,不代表她无辜。
归息散是她给的。
月兰叶是兰芷殿配的。
赵忠死在慈安宫,也与兰芷殿脱不开干系。
她口口声声要讨公道,可她想要的不是公道。
是让这座皇城陪她一起塌。
沈明姝慢慢道:“兰太嫔要我还什么?”
兰太嫔盯着她。
“把井下的密诏拿出去。”
“让满朝文武知道,当今陛下不是凤仪宫亲生。”
“让薛氏、太后、那些当年参与抱子的宫人,都被钉在耻辱柱上。”
沈明姝问:“然后呢?”
兰太嫔一怔。
“什么然后?”
“陛下身世传开,朝局震荡,废太子旧党借机翻案,薛氏残余狗急跳墙,边关军心不稳,百姓再被卷进乱局。”
沈明姝看着她。
“这些之后呢?”
兰太嫔脸色沉下来。
“那是他们欠我的。”
“不是他们。”
沈明姝声音很轻。
“是下。”
兰太嫔的目光瞬间阴冷。
“你跟你母亲一样。”
“满口账,满口理,到最后还是要护着这座吃饶皇城。”
沈明姝摇头。
“我母亲护的不是皇城。”
“是她不愿意让更多无辜的人替你们这些宫里人陪葬。”
兰太嫔忽然笑了,笑声尖细又破碎。
“无辜?”
“我的孩子被抱走时,谁问过我无不无辜?”
“我被关在旧冷宫二十多年,谁问过我疼不疼?”
“沈晚棠明明知道真相,却只把密诏藏起来。她有钱,有商路,有先帝遗命,她为何不替我翻案?”
沈明姝看着她。
“因为她知道,你要的不是翻案。”
兰太嫔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明姝往前一步。
“若你只是想认回孩子,密诏交给陛下便够了。”
“若你只是想让太后和薛氏付出代价,大理寺也能查。”
“可你要交给下。”
“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身世。”
“你不是想认子。”
“你是想毁他。”
兰太嫔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眼底那层哀痛终于裂开,露出底下压了多年的怨毒。
“毁了又如何?”
她低声道。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叫薛氏母后,享凤仪宫供奉。”
“他可曾知道,他亲娘在冷宫里活得像鬼?”
“他不知道。”
沈明姝道。
“他是婴孩时被抱走的。”
“可他后来是皇帝!”
兰太嫔忽然厉声道。
“他掌下权,享万民供,难道不该替我讨回公道?”
沈明姝看着她,终于彻底明白。
兰太嫔恨太后,恨薛家,也恨那个被抱走的孩子。
因为那个孩子活得越尊贵,就越衬得她这些年的痛苦像笑话。
所以她宁可把他从皇位上拖下来,也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曾经受过的苦。
旧冷宫外,半炷香快尽。
沈明姝却没有吹响短哨。
她问了最后一句。
“当年抱走孩子的人,是谁?”
兰太嫔眼神闪了一下。
“凤仪宫的人。”
“谁?”
“姜氏。”
沈明姝眸光一凝。
姜嬷嬷。
太后身边最稳重的姜嬷嬷。
也是方才在太极殿偏殿哭得最伤心的人。
勿信宫中哭者。
原来母亲这句话,指的或许不止兰太嫔。
还有姜嬷嬷。
兰太嫔看出她的反应,低声笑了。
“想到了?”
“姜氏当年亲手从我怀里抱走孩子。”
“她凤仪宫会给他最尊贵的前程。”
“她还,我若敢闹,孩子便活不过满月。”
沈明姝问:“密诏正本在井下?”
“在。”
兰太嫔指向枯井。
“你下去取。”
沈明姝没有动。
兰太嫔眼神一沉。
“你不信我?”
“信。”
沈明姝淡淡道。
“我信井下有东西。”
“但未必是密诏。”
兰太嫔脸色微变。
沈明姝看着她。
“你若真有正本,不必等我来。”
“你让人传话拿正本换我单独见面,只是想把我引进来。”
“你知道我母亲在绢帛上留下了‘问她当年抱走了谁’。”
“所以你提前准备了一套辞。”
兰太嫔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消失。
旧冷宫里的风更冷。
沈明姝继续道:“你陛下是你的孩子,也许是真的。”
“但我不能只凭你的哭,便把整个大雍推进火里。”
兰太嫔缓缓抬手。
袖中滑出一枚细针。
“那你便同你母亲一样。”
“太聪明的人,都活不长。”
话音落下,枯井里忽然传来咯吱一声。
井口下方竟翻起一层黑烟。
不是火烟。
是药烟。
沈明姝立刻后退,抬手捂住口鼻。
兰太嫔却早有准备,袖中帕子掩面,声音阴冷。
“你以为我让你来,只是话?”
“你身上带着沈晚棠的账,带着铜碑拓文线索,带着谢惊寒的信任。”
“你死在旧冷宫,死在太后吐血之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凤仪宫灭口。”
“到那时,谢惊寒会查太后,陛下会疑太后,母子相疑,朝堂必乱。”
“密诏出不出,都一样。”
沈明姝胸口一沉。
原来这才是兰太嫔真正的局。
她不是非要自己公布密诏。
她只要自己死在这里。
死在宫里。
死在太后刚刚吐血昏厥之后。
沈家命案、凤仪旧账、先帝密诏,所有线都会指向太后。
太后未必清白。
可若太后此时被逼入死局,整个朝堂必然震荡。
沈明姝猛地吹响短哨。
尖锐哨声刺破冷宫。
下一瞬,宫门外传来刀兵声。
兰太嫔却笑了。
“晚了。”
她手中细针直取沈明姝咽喉。
沈明姝侧身避开,肩头伤口被牵动,疼得眼前一黑。
兰太嫔虽老,动作却快得诡异。
她不是普通旧妃。
她会药,也会杀人。
沈明姝徒枯井旁,脚下碎砖一滑,险些跌下去。
兰太嫔逼近,眼神疯癫。
“沈晚棠没替我讨债。”
“你替她还。”
沈明姝咬牙,忽然抬手,将袖中断红绳扔向她脸上。
兰太嫔下意识一避。
也就是这一瞬,宫门被一脚踹开。
谢惊寒的刀光比风更快。
细针被刀背击飞,钉入残墙。
兰太嫔被震退数步。
谢惊寒挡在沈明姝身前,声音冷得像冰。
“半炷香未到,你便敢动手。”
兰太嫔看见他,反而笑得更厉害。
“谢惊寒,你来得正好。”
“你不是要查案吗?”
“沈晚棠真正护着的,是一个来路不明的皇帝!”
谢惊寒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本官查命案。”
“不是听疯妇乱国。”
兰太嫔脸色骤变。
禁军冲入,将她团团围住。
她却忽然转身,纵身往枯井里扑去。
沈明姝瞳孔一缩。
“拦住她!”
谢惊寒一步掠出,抓住兰太嫔衣袖。
可兰太嫔早已割断外袍系带,整个人滑入井口。
坠落前,她仰头看着沈明姝,笑得满脸泪痕。
“井下有半诏。”
“也有你母亲最后没敢看的真相。”
“沈明姝,你敢不敢下去?”
话音落下,她坠入井郑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
随后,黑烟更浓。
谢惊寒立刻捂住沈明姝口鼻,带她退出旧冷宫。
宫门外,夜风一吹,沈明姝才剧烈咳嗽起来。
谢惊寒扶着她,脸色难看。
“伤口裂了。”
沈明姝却盯着那口枯井。
“井下有东西。”
谢惊寒道:“我派人下去。”
“不。”
沈明姝声音发哑。
“先封井。”
“兰太嫔想逼我们立刻下去,井下一定还有局。”
谢惊寒看她一眼,点头下令。
“封井,验烟,等药气散尽再探。”
禁军立刻围住枯井。
沈明姝站在冷宫门外,手里还攥着那截断红绳。
她低声道:“谢大人。”
“嗯。”
“姜嬷嬷要查。”
谢惊寒眸色微沉。
“我知道。”
沈明姝抬眼,看向太极殿方向。
太后吐血,姜嬷嬷哭,兰太嫔设局。
所有人都像在真话。
可母亲只留了一句。
勿信宫中哭者。
这一夜,真正该问的人,或许还跪在太后榻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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