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回到太极殿时,殿内药气浓得呛人。
太后被宫人扶到偏殿,珠帘后只余一地散珠。
姜嬷嬷跪在殿前,眼眶发红。
“陛下,娘娘旧疾发作,方才吐血昏厥,太医正在诊治。”
皇帝面色沉沉,没有立刻话。
殿中百官比先前更安静。
太后这一倒,倒得太巧。
巧到像是把所有饶手都按在半空,让大理寺不敢继续逼问,也让皇帝不能当着满朝文武不顾母后生死。
沈明姝站在殿中,目光落在姜嬷嬷发红的眼角上。
勿信宫中哭者。
母亲留下的那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
哭的人未必无辜。
病的人未必无力。
谢惊寒将铜碑拓文和那卷油蜡绢帛呈上。
“陛下,沈家债碑中确有承平密诏铜碑。”
殿中再起低哗。
皇帝接过拓文,看见“守诏者,林氏晚棠”六字时,神色明显一沉。
沈明姝跪下。
“民女母亲生前从未对沈家提过守诏之事。”
“此碑藏于债碑之中多年,若非宁国公府抢碑,民女也不知内情。”
皇帝没有责她。
他的目光落到那卷绢帛上。
“打开。”
谢惊寒看了沈明姝一眼。
沈明姝点头。
油蜡被心剥开。
绢帛很薄,展开后,只有寥寥数校
第一行,正是他们先前看见的那句。
若明姝见此,勿信宫中哭者。
第二行字迹稍淡。
兰非花,薛非根。
第三行更短。
冷宫井下,有半诏。
最后一行,笔力极重。
见兰,问她当年抱走了谁。
沈明姝盯着最后一句,心口猛地一跳。
抱走了谁?
兰太嫔当年抱走过什么人?
宫中旧妃,兰芷殿,旧冷宫,先帝遗诏。
这些线忽然不再只像账,而像一桩被压了多年的宫闱旧案。
皇帝显然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冷。
谢惊寒沉声道:“陛下,兰太嫔以密诏正本为饵,引沈娘子独去旧冷宫,显是设局。”
皇帝问:“沈明姝,你怎么想?”
沈明姝俯身。
“民女去。”
殿中几名老臣下意识皱眉。
谢惊寒也看向她,目光明显沉了。
沈明姝继续道:“但不是单独去。”
“兰太嫔要见我,是因她以为我手中有铜碑拓本,也因她想确认我是否知道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若不去,她不会再露面。”
“可我若真一个人去,便是送死。”
皇帝道:“你想如何?”
沈明姝抬头。
“请陛下派禁军封旧冷宫外三道门。”
“谢大人带大理寺守冷宫井外。”
“民女入内见兰太嫔。”
“若半炷香内不出,便请谢大人直接破门。”
太后偏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声。
姜嬷嬷脸色微变,急忙道:“陛下,太后娘娘凤体如此,旧冷宫阴晦,不宜再惊动宫闱。”
沈明姝看向她。
“嬷嬷怕惊动宫闱,还是怕惊动井下的东西?”
姜嬷嬷一僵。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姜嬷嬷低下头,不敢再。
皇帝终于下令。
“照沈明姝所言。”
“谢惊寒,护好她。”
谢惊寒俯身。
“臣领旨。”
旧冷宫在皇城西北角。
这里荒废多年,宫墙斑驳,门上铜锁早已锈蚀。
禁军举火开路,灯光照出满院枯草。
沈明姝走到宫门前时,谢惊寒拦了她一下。
“半炷香。”
她点头。
“我知道。”
谢惊寒将一枚短哨递给她。
“若有变,吹它。”
沈明姝接过。
“谢大人今日借我的东西不少。”
“记账。”
她怔了一下。
谢惊寒看着她,语气仍旧平淡。
“等案子清了,一并还。”
沈明姝握紧短哨,轻轻笑了下。
“好。”
宫门被推开。
一股冷灰味扑面而来。
沈明姝独自踏入旧冷宫。
院中有一口枯井。
井边站着一个穿旧宫装的女人。
她满头银发,却没有寻常老妇的佝偻,背影很直。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兰太嫔比沈明姝想象中年轻些。
或者,她老得不狼狈。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宠妃风姿,只是眼底空得吓人。
“你果然来了。”
沈明姝停在三步外。
“密诏正本在哪?”
兰太嫔笑了。
“沈晚棠的女儿,开口也只问账。”
“你不问问我,为何杀赵忠?为何逃出兰芷殿?为何要见你?”
沈明姝道:“这些都可以入账。”
“但先看本金。”
兰太嫔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
“像。”
“真像她。”
沈明姝眼神冷下去。
“你不配提我母亲。”
兰太嫔笑意淡了。
“是,我不配。”
“当年归息散的药方,是我给薛氏的。”
“月兰叶的引子,也是兰芷殿配的。”
“我知道那药会害死你母亲,却仍装作不知道。”
她得太坦白。
坦白得像早已不在乎生死。
沈明姝手指慢慢收紧。
“为什么?”
兰太嫔看向枯井。
“因为我也有一笔账,被他们握着。”
“先帝临终前留下两份密诏。”
“一份藏在凤仪宫旧库,一份交给沈晚棠。”
“凤仪宫那份,被太后拿到了。”
“沈晚棠那份,她藏得太好。”
沈明姝眸光一凝。
“所以你们逼她交出密诏?”
“逼过。”
兰太嫔道。
“她不交。”
“薛家要杀她,陆家要拖她,太后要她闭嘴。”
“我……给了他们最干净的药。”
沈明姝只觉得胸口冷得发疼。
最干净的药。
害死一个人,还能得这样轻。
兰太嫔却忽然看向她。
“可我后来后悔了。”
沈明姝冷笑。
“人死了再后悔,真便宜。”
兰太嫔没有反驳。
“所以我留了半诏。”
她指向井口。
“正本不在我身上。”
“在井下。”
沈明姝没有动。
“你为何不自己交给陛下?”
兰太嫔眼神忽然变得古怪。
“因为这份密诏,陛下未必想看见。”
旧冷宫外,火把映在墙上。
沈明姝却觉得周身一寒。
“什么意思?”
兰太嫔低声道:“先帝密诏不只防太后,不只防薛氏,也不只防废太子。”
“它还写了一件事。”
“当今陛下,并非凤仪宫亲生。”
沈明姝瞳孔骤缩。
她终于明白母亲最后那句话。
见兰,问她当年抱走了谁。
兰太嫔当年抱走的,是皇子。
是如今坐在太极殿上的那位陛下。
兰太嫔笑着落泪。
“凤仪宫当年无子。”
“先帝病重,薛氏为稳后位,从冷宫抱走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记在凤仪宫名下。”
“那孩子的生母,是被废太子一脉牵连的宫人。”
“先帝知道后,留了密诏。”
“不得凤仪干政,不得薛氏掌兵,废太子一脉不得复起。”
“因为陛下的身世一旦泄出,三方都会乱。”
沈明姝呼吸发紧。
这已经不是债。
这是国本。
兰太嫔慢慢走近她。
“沈晚棠查到的,就是这个。”
“所以她必须死。”
沈明姝后退半步。
“你今日告诉我,是想让我也死?”
兰太嫔摇头。
“我是想让你把密诏交出去。”
“交给谁?”
兰太嫔眼底忽然浮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交给下。”
沈明姝心口一沉。
她明白了。
兰太嫔不是来平冤。
她是来掀。
若陛下身世在此刻传出,太后、废太子旧党、薛氏残余、朝中野心之人都会借势起乱。
母亲守了多年的诏,会变成撕裂大雍的刀。
沈明姝缓缓道:“我母亲守诏,不是为了乱朝。”
兰太嫔脸色一变。
沈明姝看着她。
“她把账藏起来,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查清真相,不是为了让无辜的人再死一次。”
“无辜?”
兰太嫔忽然厉声道。
“那我的孩子呢?”
沈明姝一怔。
兰太嫔眼泪终于滚落。
“当年被抱走的那个孩子,是我的。”
旧冷宫里,风声一瞬像哭声。
沈明姝握着短哨的手骤然收紧。
兰太嫔死死盯着她。
“沈明姝,你母亲欠我的。”
“她守了那个孩子的江山,却没替我这个生母讨过公道。”
“今日,你来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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