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亮，沈宅的大门已经开了。
沈明姝换了一身素衣。
不是孝服，却比孝服更冷。
青枝替她系披风时，手指一直在抖。
“姑娘，真要去敲登闻鼓吗？”
沈明姝低头，将断开的红绳缠进帕郑
那颗银珠已经空了。
金箔被谢惊寒封进证匣，由大理寺差役分三路送往不同地方。
可她腕上那道浅浅的勒痕还在。
像母亲隔着三年，最后握了她一把。
“要去。”
青枝眼眶发红。
“可听登闻鼓不是随便敲的。若状告朝中权贵，需跪鼓门，受问杖，若案情不实，还要反坐。”
沈明姝抬眼。
“那就让他们问。”
“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沈家被人吃了三年，我若连鼓都不敢敲，便不配戴这条红绳。”
青枝咬住唇，不再劝。
院外，谢惊寒已经等着。
他穿了官服，玄色绣纹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冷肃。
沈明姝走过去。
“谢大人不必陪我到鼓下。”
谢惊寒看她一眼。
“为何？”
“你是大理寺卿，若站得太近，旁人会我借你逼宫。”
“你难道不是？”
沈明姝微怔。
谢惊寒语气平淡：“从侯府到青州，再到慈安宫，你借得还少？”
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很淡，却比这几日任何时候都像活人。
“那今日再借一次。”
谢惊寒眼底也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借。”
他完，又补了一句：“但鼓要你自己敲。”
沈明姝点头。
“我知道。”
马车驶出沈宅时，长街仍带着夜色。
可消息像长了脚。
沈家女要敲登闻鼓。
告凤仪宫。
告宁国公府。
告承恩侯府。
短短几句话，未亮便传遍半个京城。
茶楼还没开门，街边卖早点的贩已经压低声音议论。
“沈家女疯了吧？那可是太后旧宫。”
“她连宁国公府都敢上门收债，还有什么不敢？”
“听青州盐案翻出来了，连知府都被大理寺拿了。”
“嘘，别了，宫门那边已经围人了。”
马车行到朱雀街时，被人拦下。
陆怀瑾站在路郑
他一夜未睡，衣袍褶皱，眼底血丝密布，整个人再没有从前半点清贵模样。
青枝一见他便皱眉。
“他还来做什么？”
沈明姝掀开车帘。
“陆大人有事？”
陆怀瑾看见她腕上空了，目光一颤。
“你真的要敲鼓？”
沈明姝淡声道：“让开。”
陆怀瑾喉间发紧。
“我同你去。”
“你去做什么？”
“作证。”
沈明姝看着他，没有话。
陆怀瑾低声道：“那盒香，是我送的。”
“即便我当年不知其中有毒，可我送了，便是证人。”
“我母亲截信、偷印、送毒，承恩侯府旧账，我都会认。”
青枝冷笑：“陆大人现在倒是清醒。”
陆怀瑾脸色白了一分。
沈明姝看着他许久。
“陆怀瑾。”
“你作证，不是赎罪。”
“我知道。”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也不求你原谅。”
“那就跟着。”
沈明姝放下车帘。
“到鼓下，该什么，不用我教你。”
马车继续向宫门驶去。
登闻鼓设在皇城东侧。
朱漆鼓架高立，鼓面蒙着深色牛皮，旁边立着一块石碑。
大雍律：击登闻鼓者，若诉情属实，御前亲审；若诬告妄言，反坐其罪。
鼓台下已围了许多人。
宁国公府的人来得更早。
薛氏站在台阶一侧，脸色阴沉。
她身边几个内侍守着，显然是宫中派出来压场的。
看见沈明姝下车，薛氏眼神像淬了毒。
“沈明姝，你好大的胆子。”
沈明姝走上前。
“夫人昨日围我沈宅时，不也胆子很大？”
薛氏冷笑。
“你以为敲燎闻鼓，便能把太后娘娘拖下水？”
“民女不敢拖娘娘下水。”
沈明姝抬眼。
“民女只是把水里的账捞出来。”
薛氏脸色一变。
一名内侍尖声道：“沈氏，太后娘娘懿旨，命你即刻入慈安宫回话，不得在宫门前喧哗！”
沈明姝看向那内侍。
“回话可以。”
“先让陛下听见鼓声。”
内侍脸色一沉。
“大胆！你敢抗旨？”
谢惊寒上前半步。
“大雍律，登闻鼓前，除陛下亲令，无人可阻。”
内侍噎住。
薛氏盯着谢惊寒。
“谢大人，你这是要同太后作对？”
谢惊寒神色淡漠。
“本官只是守律。”
薛氏忽然笑了。
“好一个守律。”
她转向沈明姝，声音压低。
“沈明姝，你可想清楚了。”
“这鼓敲下去，你沈家和凤仪宫最后一点情分便没了。”
沈明姝看着她。
“沈家和凤仪宫，还有情分吗？”
薛氏一时不出话。
沈明姝越过她，走向鼓台。
青枝想跟，被差役拦下。
陆怀瑾也停在台阶下。
谢惊寒没有再靠近。
这条路，最后几步必须她自己走。
沈明姝站在鼓前，仰头看着那面沉重的登闻鼓。
她忽然想起母亲旧信里的话。
若有一日你受了委屈，不必忍。
回家，开账，收债。
她回家了。
账也开了。
如今，该让下人听见了。
鼓槌很沉。
沈明姝伸手握住时，肩头旧伤被牵动，疼得她脸色白了一瞬。
可她没有松。
薛氏在台下厉声道：“拦住她！”
宁国公府护卫刚要动，大理寺差役齐齐拔刀。
谢惊寒冷声道：“谁敢上前，按阻登闻鼓论罪。”
场中一片死寂。
沈明姝闭了闭眼。
第一槌落下。
咚——
鼓声沉闷，震得宫墙似乎都颤了一下。
第二槌。
咚——
长街上的议论声停了。
宫门里的侍卫纷纷转头。
第三槌。
咚——
晨光破开云层，落在她苍白却坚定的脸上。
鼓声传入皇城深处。
沈明姝放下鼓槌，跪在鼓前。
“民女沈明姝，状告凤仪宫旧药害命。”
“状告宁国公府私吞盐银，杀人灭证。”
“状告承恩侯府截信偷印，借沈家之手送毒。”
“请陛下开殿亲审。”
字字清晰。
传得很远。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薛氏脸色惨白，几乎站不稳。
内侍匆匆入宫，不多时又奔出来，尖声传话：
“陛下口谕——”
“宣沈明姝入太极殿。”
“宣大理寺卿谢惊寒携证入殿。”
“宣宁国公夫人、承恩侯陆怀瑾一并入殿。”
沈明姝缓缓抬头。
终于等到了。
可那内侍顿了一下，声音更尖。
“太后娘娘銮驾，也已往太极殿去。”
人群瞬间安静。
沈明姝站起身，肩上伤口又渗出血来。
谢惊寒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还能撑？”
沈明姝看向巍峨宫门。
“撑得住。”
她握紧袖中那截断红绳。
“今日这笔账，不清不出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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