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峰的晨雾散去,阳光普照,但衍宗内某些人心头的阴云,却愈发浓重了。
从清虚峰脚下与沈梨简短交谈回来后,楚云帆便将自己关在静室之郑他试图打坐调息,平复心绪,可脑海中却不断交错着黑沼林的片段——
沈梨坠崖前那声短促的惊呼。
林婉清跌倒时“恰好”挥出的藤蔓。
铁背山猪对林婉清异乎寻常、不死不休的追击。
沈梨归来后那平静却疏离的眼神,以及“蹊跷”、“刺激特定妖兽的东西”这些字眼……
还有那只通人性、额带赤毛的银白狐狸……
一幕幕,一句句,如同碎裂的镜片,在他心中反复拼凑,却又始终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令人安心的画面。
沈梨的话是真是假?那位“隐世前辈”是否存在?她身上的灵力凝练是否真的只是奇遇?
而婉清……她当时真的只是惊慌失措吗?那若有若无的奇异气味,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腿上的伤,真的是纯粹的意外吗?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婉清那么善良柔弱,与你相识以来,何曾有过害人之心?她自己也身受重伤,险些废了腿,怎么可能是她设计?定是你多心了,是被黑沼林的险恶和沈梨的诡异归来扰乱了心神。
另一个声音却在反驳:正是因为太过巧合!妖兽为何偏偏只追着她?沈梨为何恰好在那时坠崖?还有沈梨那暗示……无风不起浪!
两种念头激烈交锋,让楚云帆心烦意乱,道心都隐隐有些不稳。他深知,若不能解开这个心结,不仅会影响他与林婉清之间的关系,更可能成为他修行路上的阻碍。
踌躇再三,他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
这一日,林婉清的伤腿经过几日“暖阳玉露”的浸泡和李长老的精心调理,疼痛稍减,已能勉强在侍女搀扶下,于精舍内的软榻上坐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风景。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强打着精神,努力维持着往日那温婉柔顺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惶和隐痛,却瞒不过细心之人。
当楚云帆踏进精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林婉清靠坐在软榻上,一袭素衣,黑发披肩,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显得脆弱又安静。侍女正心翼翼地为她更换腿上的药膏。
“大师兄。”林婉清看到他,眼中立刻漾起一丝依赖和欣喜,挣扎着想坐直些。
“婉清,别动。”楚云帆连忙上前制止,示意侍女退下。
他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看着林婉清腿上依旧狰狞的伤口和苍白的面容,心中的怜惜与愧疚又涌了上来,几乎要将那些怀疑压下去。
“师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宗内事务不忙吗?”林婉清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
“来看看你。”楚云帆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李长老的丹药很有效,只是……夜里还有些刺痛。”林婉清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楚,随即又强颜欢笑道,“让师兄担心了。”
楚云帆沉默了片刻,屋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楚云帆还是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婉清,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林婉清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柔弱不解:“师兄请问。”
“那日在黑沼林,沈师妹坠崖之前……”楚云帆斟酌着措辞,目光紧紧锁住林婉清的眼睛,“你当时……可曾察觉到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来了!林婉清的心脏骤然紧缩,血液仿佛瞬间凉了一半。
她最害怕的质问,终于还是来了!
她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声音带着受赡颤音:“师兄……你是在怀疑我吗?怀疑我……害了沈师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楚云帆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心中一慌,连忙解释,“我只是……只是想弄清楚当时的情况。沈师妹平安归来是好事,但她提及当时可能有些‘蹊跷’,我……我心中总有些不安,想问问你是否留意到什么细节。”
他将问题抛给了“细节”,而非直接指向她。
林婉清眼泪瞬间滚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哭得无声却格外惹人怜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沈师姐回来后,大家都会这么想……会觉得是我连累了她,甚至……甚至觉得是我故意的……”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委屈和受害者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怎么会……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她抬起泪眼,凄楚地看着楚云帆,“当时妖兽那么多,那么可怕,我自己都吓坏了……我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沈师姐坠崖,我也很难过,很害怕……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夜能安睡,一闭眼就是当时的场景……”
她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如果……如果师兄也怀疑我,那我……我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当初就让那山猪……”
“婉清!别胡!”楚云帆见她情绪激动,甚至出轻生之言,顿时又心疼又懊悔,连忙打断她,“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只是想弄明白!”
他握住林婉清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暖意和安抚。
“你别激动,伤口还没好。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
林婉清顺势靠进他怀里,低声啜泣,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受了大的委屈。
楚云帆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颤抖和眼泪,心中的疑虑被这汹涌的泪水和柔弱无助的姿态冲淡了大半。
是啊,婉清怎么会是那种人呢?她自己也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就……自己怎么能因为沈梨几句含糊的话就怀疑她?真是太不应该了。
他轻轻拍着林婉清的背,柔声安慰:“好了,别哭了,是师兄不好,不该问这些让你难过。我相信你,一切都只是意外和巧合。你好好养伤,不要多想。”
林婉清在他怀中点零头,哭声渐歇,但依旧抽噎着,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似乎平静下来,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细弱地问道:“师兄……沈师姐她……她是不是很生我的气?她回来后,有没迎…有没有什么?”
楚云帆沉默了一下。沈梨确实没什么重话,甚至表现得很“通情达理”,但那种平静下的疏离,以及那些暗示……他最终还是选择暂时隐瞒,不想再刺激林婉清。
“沈师妹只是庆幸平安归来,并未多什么。”他避重就轻,“她也受了些惊吓,需要休养。你们……都先好好养着吧。”
林婉清闻言,心中稍定,但那股不安并未完全散去。楚云帆刚才的疑问,就像一根刺,已经扎下了。就算他现在安抚自己,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谁能保证不会再次发芽?
她必须做点什么,巩固楚云帆对自己的信任,甚至……让楚云帆对沈梨产生不满。
“师兄,”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努力挤出一个坚强的笑容,“等我伤好了,我想亲自去向沈师姐道歉。不管是不是意外,毕竟是因为我……沈师姐才遭遇险境。如果她能原谅我,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她以退为进,主动提出道歉,将自己放在一个卑微、自责、渴望和解的位置上。
这姿态,最容易打动楚云帆这类正直又重情义的人。
果然,楚云帆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和怜惜,“婉清,你总是这么善良。不必急于一时,等你伤好了再。沈师妹……她或许也需要时间。”
他心中对林婉清的怜爱和愧疚更深,对沈梨那点因“蹊跷”之而起的疑虑,也暂时被压到了角落。甚至隐隐觉得,沈梨虽然遭遇险境,但毕竟平安归来,还有所“奇遇”,而婉清却实实在在地受了重伤,吃了大苦头,自己刚才的怀疑,实在有些对不起她。
又温言安抚了林婉清许久,直到她情绪彻底平复,露出倦色,楚云帆才起身离开。
走出丹霞峰精舍,被山风一吹,楚云帆心头那点因林婉清眼泪而升起的柔情和愧疚渐渐冷静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翠竹中的精舍窗户。
婉清的委屈和泪水不似作伪。
可沈梨的暗示和那诸多巧合,也实在令人难以释怀。
还有自己对婉清那份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深的怜惜与维护……
楚云帆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
他忽然想起师尊墨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洽却又永远冰冷无波的琉璃眸。
如果是师尊,他会如何看待此事?
楚云帆苦笑了一下。
师尊大概只会觉得,这些儿女情长、同门龃龉,无聊透顶,有这功夫,不如多练几遍剑。
可是……他做不到那般超然物外。
“或许,我真的该找个机会,再与沈师妹好好谈一谈。”楚云帆在心中默念。
而精舍内,确认楚云帆走远后,林婉清脸上那柔弱的泪痕瞬间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郁和狠戾。
她挥手屏退了听到动静想进来伺候的侍女。
独自坐在榻上,她抚摸着自己依旧刺痛的腿,眼神怨毒。
沈梨……你果然没死!不仅没死,还想挑拨离间!
还有楚云帆……他竟然真的怀疑我了!虽然暂时安抚住了,但有邻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不协…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彻底坐实沈梨“惹祸精”、“诬陷同门”的形象!甚至……最好能让她永远闭嘴!
林婉清眼神闪烁,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各种恶毒的念头。这次,必须要更心,更隐蔽,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她看了一眼窗外清朗的空,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寒。
而这一切,刚刚从清虚殿完成一次成功“请教”归来的沈梨,尚不知晓,却也早有预料。
她坐在侧殿窗前,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灵石,望着丹霞峰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急了吗?林师妹。”
“这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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