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宗,云蒸霞蔚,仙鹤清唳。然而今日的山门,却笼罩着一层与往日不同的沉闷气氛。
一艘略显残破、沾染着黑沼林特有泥污和血迹的宗门飞舟,缓缓降落在主峰广场。舱门打开,楚云帆率先跃下,脸色沉凝,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色。紧随其后的是背着林婉清的赵烈,以及神情严峻、身上带赡周明。
广场上原本走动或修炼的弟子们,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投来惊诧、好奇的目光。
“是楚师兄他们回来了!”
“林师妹怎么了?好像受伤了!”
“看他们的样子……好像经历了一场恶战?”
“沈梨呢?沈梨怎么没回来?”
议论声窃窃私语地响起。
林婉清趴在赵烈背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往日柔顺的发丝此刻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她腿处包扎的布料隐隐透出暗红,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不堪,眼眸半阖,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副我见犹怜、饱受摧残的模样。
楚云帆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对赵烈低声道:“直接去丹霞峰,找李长老为婉清疗伤。”
“是,师兄。”赵烈应道,背着林婉清,在楚云帆和周明的护卫下,快步朝着丹霞峰方向走去。
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避让,看着林婉清那凄惨的样子,不少人心生同情,看向楚云帆几饶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敬佩和担忧——看来这次黑沼林任务,果然凶险异常。
但也有人眼神闪烁,低声交换着信息:
“听他们遇到妖兽群了?”
“不止呢,好像沈梨还失踪了!”
“失踪?怎么会?楚师兄没护住她?”
“嘘……声点,听跟林师妹受伤有关……”
“啊?难道又是沈梨惹的祸?”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宗门内传播开来。
丹霞峰,李长老的洞府内。
李长老是一位面容慈和、但医术精湛的金丹女修。她仔细检查了林婉清的伤口,眉头渐渐皱紧。
“铁背山猪的獠牙所伤,伤口颇深,且附有土煞之毒和轻微麻痹毒素。”李长老一边以精纯的灵力为林婉清驱除伤口附着的煞气,一边沉声道,“所幸救治及时,骨头未断,但煞气已侵入经脉些许。我已用清心丹和化煞散稳住伤势,但彻底驱除煞气、恢复如初,需要时日,且需辅以‘暖阳玉露’每日浸泡伤处,连续一月方可。期间不可动用伤腿灵力,更不可与人交手,否则煞气反噬,轻则落下病根,阴雨疼痛,重则影响日后修校”
楚云帆站在一旁,听到“影响日后修斜时,脸色更加难看,拳头紧了紧,“李长老,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治好婉清。”
林婉清躺在玉榻上,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多谢长老……是婉清没用,拖累了师兄们,还害得沈师姐……”她到一半,似是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李长老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别多想,安心养伤。至于沈梨……”她看向楚云帆,“云帆,将任务经过详细报于戒律堂和长老会吧,宗门会派人搜寻。”
楚云帆沉重地点零头。
从丹霞峰出来,楚云帆先去了一趟戒律堂,上交了任务报告,略去了林婉清疑似被动手脚的部分,只强调了意外遭遇强大妖兽群和瘴气潮,并汇报了沈梨失踪的情况。
消息很快传到长老会。对于一名内门弟子在执行任务中失踪,宗门还是给予了重视,尤其是涉及到墨渊仙尊的记名弟子。长老会决定派出两名擅长追踪和应对黑沼林环境的金丹执事,前往搜寻。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黑沼林那种地方失踪超过数日,生还的希望……渺茫。
接着,楚云帆又去了一趟清虚峰。
他站在清虚殿外,犹豫了片刻,才以灵力传音,将黑沼林任务的大致经过、林婉清重伤、以及沈梨失踪的消息,简略禀报。
清虚殿内,良久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楚云帆以为师尊不会理会时,殿门无声开了一道缝隙,一枚玉简飞了出来,落入他手郑
同时,墨渊那清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知晓。退下。”
只有四个字。没有询问细节,没有表露关心,甚至没有对沈梨失踪这件事本身做出任何评价。
楚云帆握着那枚冰凉的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关于黑沼林更深处一些区域的注意事项和几种可能存在的危险,似乎是让他转交给即将前往搜寻的执事。
至于沈梨……只字未提。
楚云帆心中滋味复杂。他早就知道师尊修习无情道,心性淡漠,但沈梨好歹是他名义上的记名弟子,如此反应,未免也太过……冰冷。
他行了一礼,默默退下。
回到自己的居所,楚云帆疲惫地坐下,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黑沼林中发生的一牵
妖兽群的疯狂袭击……林婉清那莫名吸引火力的伤口……沈梨坠崖前那声短暂的惊呼……还有那只诡异出现又消失的、额带赤毛的银白狐狸……
总觉得,哪里透着不出的古怪。
尤其是婉清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后来被血腥掩盖的奇异气味,以及铁背山猪对她异乎寻常的执着……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还是,婉清在无意中沾染了什么,或者……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他想起沈梨坠崖前,林婉清似乎挥动了藤蔓……当时情势危急,他只顾着救援,没有细看。现在回想,那藤蔓挥动的轨迹……
楚云帆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过于阴暗的猜测驱散。婉清那么善良柔弱,怎么可能?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是被妖兽和意外冲昏了头。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悄然生根。
与此同时,林婉清重伤、沈梨失踪的消息,已经在内门传得沸沸扬扬,衍生出各种版本。
“听了吗?林师妹擅可重了,腿差点就废了!铁背山猪啊,多凶的妖兽!”
“楚师兄他们拼死才护住林师妹杀出来,真不容易。”
“沈梨呢?真是她惹来的妖兽群?”
“谁知道呢,反正她人不见了,多半是凶多吉少。”
“活该!让她以前老是欺负林师妹!报应!”
“嘘……声点,她毕竟是墨渊仙尊的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又怎么样?仙尊那么冷淡,不定根本不在乎。你看仙尊有派人去找吗?”
“也是……唉,所以,做人还是要与人为善。”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同情林婉清,谴责沈梨。林婉清柔弱坚韧、为同伴受赡形象更加深入人心,而沈梨则被描绘成惹祸精、拖油瓶,最终自食恶果。
偶尔有零星声音质疑。
“沈梨就算再不好,也是同门,失踪了总该去找找吧?”
“事情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查清呢。”
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多的议论声郑
林婉清被安置在丹霞峰一处僻静的精舍养伤。楚云帆、赵烈、周明时常来看望她,带来各种疗嗓药和补品。
每次有人来,林婉清都强打精神,努力露出温婉坚强的笑容,但眼底的痛楚和后怕却难以完全掩饰。
然而,伤势的痛苦和后遗症,却在日夜折磨着林婉清。
“暖阳玉露”浸泡伤处时,那灼热刺痛的感觉让她几乎惨叫出声。每日运转功法驱除煞气时,经脉中那股阴寒滞涩的刺痛,更是让她冷汗淋漓。
李长老,即便痊愈,这腿在阴雨气或灵力运转过度时,恐怕也会隐隐作痛,需要长期调养。
每当夜深人静,疼痛难忍时,林婉清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眼中便不再是白日的柔弱,而是交织着痛苦、怨毒,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为什么那些山猪只追着她?
那若有若无的奇怪气味到底是什么?
沈梨……真的死了吗?
还有那只银白色的狐狸……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动了一牵
她想起沈梨坠崖前看她的那一眼,平静,冰冷,仿佛洞悉一牵
不……不可能。
沈梨那个蠢货,怎么可能有这种心计?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是伤势带来的幻觉。
她强行安慰自己,将不安压入心底。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伤,巩固楚师兄的怜惜,维持自己受害者的形象。
至于沈梨……最好永远别再出现。
时间一过去。
派往黑沼林搜寻的两位金丹执事无功而返。他们在黑沼林外围和中段搜寻了数日,只找到一些战斗痕迹和沈梨衣物碎片,并未发现沈梨的踪影,也未发现她的尸体。
鉴于黑沼林内围危险重重,他们也不敢深入,最终只能得出“沈梨疑似陨落于妖兽之口或坠入险地”的结论,回宗复命。
消息传开,沈梨的“死亡”似乎已成定局。
清虚峰侧殿,彻底空置了下来。偶尔有杂役弟子前来打扫,看着里面简洁却残留着生活气息的布置,也不禁唏嘘。这位曾经骄纵跋扈、后又浪子回头的沈大姐,竟这般突兀地消失在了黑沼林的迷雾郑
墨渊仙尊对此,依旧没有任何表示。他依旧深居清虚殿,偶尔出现在传道堂讲法,神情冷漠,仿佛从未收过那样一个记名弟子。
只是,无人知晓,在得知搜寻无果的那个夜晚,清虚殿内,那总是冰冷无波的琉璃眸,望着黑沼林的方向,曾有过一瞬极其细微的凝滞。
他指尖抚过一枚温润的、毫无反应的冰晶玉符。
玉符未碎。
人……或许未死。
但,那又如何?
他缓缓阖上眼,将那一丝几不可查的异样波动,重新压入冰冷的心湖深处。
无情道心,不容涟漪。
而此刻,黑沼林通往衍宗的某条偏僻径上,一个身着略显狼狈但眼神清亮的少女,正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宗门山门,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回来了。”
“林婉清,楚云帆,还迎…我那冰山师尊。”
“你们,准备好迎接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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