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凭着绫罗那根脚趾,书生没有立刻就走,却又没有全信,他脸色铁青地沉吟半晌,要滴血验亲。
绫罗早有准备。
她前一日便从月娘的妆奁底层翻出了一包矾粉。
花楼里的女子常年用这东西净面,融在水里搽脸,能让妆容更服帖、肤色瞧着更白净,月娘被重新捧起来之后用得尤其勤,妆奁里常备着。
绫罗在花楼里长大,见过丫鬟替姑娘们调洗脸水,知道矾粉入水即化,也知道这东西能让不相融的东西硬生生融到一处去——有一回厨房里做菜,大师傅无意中漏了嘴,矾水能化血块,她听了便记下了。
水碗端上来,两滴血落入其中,在众人注视下缓缓靠拢,最终融为一体。
一切有惊无险。
其实这中间有太多可能生变的环节。
比如,花楼做饭的大师傅发现了水缸被撒了矾粉,于是站出来揭穿骗局;比如,书生过些日子再去看她的脚趾,便会发现那歪斜是新伤而非生;又比如,幼时照看过绫罗的仆妇,本就知道她的脚趾原本并无异样。
可或许是老当真开了眼,见她与月娘凄苦太久,竟让一切都顺遂得不可思议。
书生再不甘愿,也无法让“亲女”继续流落在花楼里。
他如今已是朝中贵人,若传出去他的骨肉在烟花之地做仆役,脸面往哪里搁?
他只好赎了月娘和绫罗,一起带回王城家郑
月娘被他安置在郊外做了外室——那贵人主母坚决不准月娘进门,让她与一个烟花女子称姐道妹,是奇耻大辱。
但绫罗只是个孩子,被接回了府郑因她母亲无名无份,主母便将她拨给了自己亲生的嫡出姐使唤,美其名曰“姐妹相伴”。
姐心情差了,拿鞭子抽她;主母想起月娘了,也罚她;书生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视她为仕途清名上的一块污迹,自然眼不见心不烦,从不过问。
绫罗时常平静而宽容地想:这样已经很好了。
不过是挨些打、受些罚,可月娘逃脱了花楼,免了不知何时便会染上脏病病死榻间的结局。
自己也不用日日面对疯魔的月娘,饿不死冻不死,不用年纪一到便被送上大她几十岁的恩客的床榻。
这已经是她争来的、更好的日子了。
可是——
人来人往通往宗门测试点的路上,绫罗被姐抽得皮开肉绽。
衣裳已经裂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却斑驳的肌肤,新绳着旧痕,在日光下晃得刺眼。
在这般仙凡交汇、衣冠济济的清华之地,她成了唯一的笑话与污浊。
周围人若隐若现的目光一一落在她身上——有不怀好意的打量,也有不忍卒睹的同情。
绫罗将这些目光一一收进眼底。
绫华终易褪,罗薄不禁霜。
她绫罗,从来没有什么富贵好日子,只有望不到头的黑暗。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想要的,她会争、会抢、会不择手段,她总会得到。
余光锁着隐隐出现的衣角,绫罗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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