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生什么气？
九华舌尖轻抵齿关，仿佛仍在贪恋唇齿间最后一丝糕点的清苦余味。
他想，他并非生气，只是……
“师兄没有生气，只是不开心了，是不是？”
一道贼兮兮的笑语，几乎严丝合缝地接住了他心尖盘桓的念头。
九华微绷着脸抬起头，正正撞进明九夭狡黠的眸子里。
却不想，对视的刹那，眼前的少女忽地将那嬉皮笑脸的神情一收，端端正正地看着他，脸认真地道：“师兄，白日里我对你‘现下没空’，不是嫌你，也不是不想与你练剑，是应了澳约，去讨那盒点心，我本就打算之后再与你一起的。”
她没有半分遮掩，明明白白地将心意坦诚：“我知道师兄喜欢吃那个。”
只是辟谷之后，九华早已学会克制，从不曾像明九夭那般，舍得下师姐的体面，向师弟师妹们讨要零嘴，他也做不出那样的事。
九夭接着道：“我白日不该得那般含糊。话就该得明明白白，下次我一定讲清楚。”
她晃了晃九华的手，眼睫微微耷下，带着几分卖乖讨饶的模样，可怜兮兮地道：“师兄，你是我最好的师兄，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夜风沁凉。
九华从不曾在这样的时辰，感受过这样的风。往日的这个时候，他早已开启了结界，端坐屋中，运转灵气，潜心修炼。
结界屏蔽之下，屋舍寂静无声，一丝风意也透不进来。
可此刻，他却有些怔怔地望着拉着他手的师妹，半晌，才问道：“你怎么知道……”
九夭便弯着眼，松开一只手招了招，一副让他贴近一点的模样。
九华犹豫了一下，稍稍倾身，结果耳朵贴上了她的半只手支愣起来的边缘，却只听到一句笑意满满的：“秘密～”
九华迅速回正身子，板着脸，半晌开口：“……我们去练剑吧。”
低低的欢呼声霎时在耳边绽开。
那一句句“师兄”，混着风拂林叶的细响、星鸣月落的余韵，就这样永远刻进了年少的明九华心底。
……
禁室之中，长明灯的烛心幽幽地燃着。
明九华浑浑噩噩地埋首于地，心神仍陷在那场旧事里，牵连得五脏六腑都泛起丝丝缕缕的疼。
一幕幕恍如昨日，却又猛地碎裂，坠入黑不见底的深渊。
白骨与污浊中孕育出的深红花朵交缠盘绕，呼啸而上，将那些飞落的碎片绞成齑粉，最终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光，消散在刺目的白芒里。
明九华茫然睁眼，才发现长元尊者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前，半跪在地，将他强扶着坐了起来。那盏幽幽的烛火，恰好映进他血丝密布的眼底。
他下意识合上眼，偏过头去，不知是想要躲避那刺眼的烛火，还是不愿面见近在咫尺的师尊。
因着这一动作，他便也未曾看见，长元尊者眼底掠过一抹痛心动荡的神色，仿佛他也刚从一段回忆中艰难挣扎而出。
长元尊者声音微哑：“……九华，那是九夭自己选的路。”
明九华好似浑身无力，墨发遮挡住了他偏着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长元半抱着他的手稍稍加大了力道：“九夭已逝，但她所守护的一切，都还在这世间。”
“……就算你对宗门失望，可还有绫罗与阿青，还有九夭的好友故交，有很多她生前照拂过的人……”
长元一字一顿，沉沉道：“你若不……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与四大宗门作对，然后一起身败名裂，与九夭在轮回里相见吗！”
那低缓却震耳欲聋的声音似乎震醒了如死尸般的明九华，他狠狠颤了一下，五指慢慢收紧，再次刺进了血肉模糊的掌心。
昏暗的禁室里，明九华牙齿一咬一合，嘶哑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弟子，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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