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九华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握着笔,一笔一画地临着字帖。
他还,手腕没什么力气,写出来的字自然谈不上什么风骨——就像一株还没抽出鞘的嫩竹,虽不够锋利,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姿态,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写了有三页,他笔锋一收,正要搁笔,屋门却像被掐点了似的,忽然被敲响了。
还没等他开口,门缝里先探进来一颗脑袋。那双眼睛又明又亮,嵌在一张笑嘻嘻的脸上,正是他的师妹明九夭。
她半个身子还藏在门外,只探着脑袋冲他招手,压着嗓子喊:“师兄,练剑去呀。”
九华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风从檐角走过去,带起一点细微的声响——这个时辰,是师妹该“睡觉”的时辰。
他不需要睡觉。或者,他的“睡觉”就是打坐修炼。
可师妹不一样,她是真的、完完全全地需要睡觉,就是把脑袋搁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一觉睡到大亮的那种睡觉。
他没有急着应声,而是先把笔轻轻搁回山形笔架上,又把纸角抚平,镇尺摆正,这才偏过头来。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大人似的,问:“怎么不去睡?”
九夭没答,先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扒着门框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九华抿了抿嘴唇:“师尊不在。”
这四个字一落地,九夭整个人立刻换了一副模样。方才那点心翼翼嗖地飞走了,眉一扬,眼一亮,推开门三两步跑过来,一把就牵住了他的手:“哎呀,吓死我了,还以为师尊在呢。走走走,师兄,快带我练剑去。”
九华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被她牵着往外走。
他低镣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吞掉了中间几个字:“你不是不想和……练剑吗?”
他得含糊,九夭没听清。
可她忽然停住了脚。
八九岁的姑娘半折过身子,歪着脑袋,把自己凑到正微微低着头的九华脸下面,从下往上瞧他。
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清亮有光,她故意拉长流子,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然后哼哼着笑起来,一张脸上全是得意的神气:“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想跟你练剑呀?是不是觉得我觉得跟你练剑可枯燥了,还不如带着师弟师妹上山摸鸟蛋呀?”
她嘴皮子快得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倒出来一串:“师兄你下次可不能这样想我,你怎么觉得我觉得的事就是我觉得的事呢?”
她把“觉得”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像滚进车轱辘里似的,一圈一圈转个没完。
九华知道,她又在使坏了。
于是他木着一张脸看着她,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九夭这下彻底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一直笑到看见她师兄的耳根子一点一点红上来,眼看就要生气了,才捂着肚子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笑够了,她没再拉着自家师兄往前走。
手伸进灵戒里掏了掏,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木盒子来。盒子做得精致,九华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啪嗒一声打开了。
里面躺着四块点心。
一寸见方的印糕,颜色像烟灰一样素净,表面压着细细密密的冰裂纹,每块正中间点着一颗枸杞,艳得跟朱砂似的。
九华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已经先认出了那个味道——咬下去外层绵密微沙,入口会先尝到一点芝灵草淡淡的苦,里面是软糯的,味道不腻不争,吞下去后,回甘才慢慢从舌根底下浮上来。
是墨玉霜华糕。
他微微张开嘴,想什么。
九夭眼疾手快,早就捏起一块,刚好塞进他张开的嘴里。
然后自己也两指夹起一块丢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含糊糊地:“快吃快吃,吃完我烧了盒子,长老他们肯定抓不着。”
她嚼着糕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的得意:“好不容易才从八他们那儿讨来的呢。为了这个,我被他们围着挠了好半的痒痒,差点没笑岔气过去。”
八是隔壁药峰新收的弟子,入门不久,连引气入体都还没练成,所以外门厨房里,总有他的一份吃食。
这墨玉霜华糕,是厨房的拿手点心,一个月才供一份。药峰给的理由也很堂皇——弟子还没辟谷之前,都是有东西吃的,八这孩子身子弱,有的东西不能吃,总得给个零嘴儿补偿。
至于其他弟子嘛,都辟谷了还惦记什么口腹之欲?道心不纯。
所以每月发零嘴的那,就是八最威风的时候。
九华知道,师妹不喜欢吃苦的东西,一丁点苦都不喜欢。他俩还的时候,也照例吃过一段日子的膳食。
这个点心是她不爱吃的。
他刚把嘴里的咽下去,第二块又被塞了进来。
一共四块。九夭没有全给他,一人两块,分得清清楚楚。
她自己三两口吞下最后一块,指尖法诀一掐,木盒子便化作了飞灰,毁尸灭迹,干干净净。
她拍拍手,脆生生地宣布:“好啦,长老他们绝对不会知道这个月的零嘴进了我们的肚子了。”
然后她扭过头来。
月光倾泻,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瞧着他——她看见师兄还在慢慢地、轻轻地咽着最后一口糕点,有些发愣的样子。
九夭眨了眨眼,笑了起来,伸手拉住他的手,摇了摇。
“大师兄,”她弯着眼,声地,“你是不是不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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