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宗,禁室。
这间禁室,曾经是没有名字的。
它只是一间静室,无名无罚,是给弟子潜心修持的一处清净地。
后来有弟子犯了事,情节未重到需押入宗狱,便被罚关进这里——静室从此有了禁闭之名。
禁室四壁空空,只凿了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焰苗撑不开多少光亮,摇摇晃晃的,反倒把这方寸石室衬得愈发深暗。
地面是整块深灰色水磨石,正中铺一张粗麻蒲团,边缘已微微起毛。
那每一缕磨损的麻线里,都藏着历代受罚弟子跪过的痕迹——膝盖压出的凹陷、汗与血浸透的暗渍,一层叠一层,渗进了石头的纹理。
正对蒲团的那面墙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静”字,是设立静室的长老亲手留下的。
一笔一划,深入岩壁,笔画转折处棱角分明,带着落凿时的力度。
最初,这个字是告诫弟子:修道需澄心静气。
如今,它却成了行宗上下人人皆知的禁室规训——静坐常思己过,面壁为见本心。
而此刻,那张微微起毛的蒲团粗粝地抵着一个饶膝骨——上面跪着一名白衣透血的男子。
他的后背衣衫碎裂,几道戒痕纵贯而下,深可见骨,干涸的血迹将白衫与伤口黏连在一起,随着他极轻极缓的呼吸微微翕动,像一张迟迟不肯愈合的嘴。
他跪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肩背好似一道尚未出鞘的剑脊——笔直、冷硬,生生将昏暗剖成了两半。
头未垂,颈未折,他整个人像被钉入石中的一截寒铁,纹丝不动,浑身都是不肯低伏的沉默。
这时,禁室入口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一道脚步声渐渐靠近,轻不可闻,却每一步都踩在这片死寂上。
那脚步声最终停在了男子的身后。
没有人开口。
仿若一场无声的僵持,漫长的寂静中,这深暗的禁室竟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终于,烛火摇曳中,那停在白衣男子身后的人开了口:“九华,你可知错?”
声音平静而低沉,正是行宗现任宗主——长元尊者。
话音落下,禁室重新陷入沉寂。
这方寸之地太过封闭,连声音都活不长久,那句问话尚未荡开便消散殆尽,仿佛一出口就被盘旋许久的黑暗无声吞噬。
长元看着身前那道跪地的身影,目光从他背后触目惊心的戒痕上掠过,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毫无波澜:“为师在问你——你可知错?”
明九华身姿纹丝不动,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弟子何错之有?”
长元像是听不出他语气中压抑到几乎扭曲的愤怒与痛恨,语调依旧平淡:“未经允许擅自离开浮屠塔、强闯碧水宗,不是你的错行?”
明九华直视着前方石壁上那方偌大的“静”字,眼底血丝如网。
他被封了灵力,受过戒后,便在这方禁室里独自一人挺了数日。
伤口早已恶化,气力也消散殆尽,但他的腰背却始终不曾弯折半分。
他扯了扯干枯起皮的嘴角,十指收紧。
指尖早已将掌心扣得糜烂,指甲缝里凝着新旧交叠的血痕,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浮动在鼻端。他闻着那缕血气,感受着掌心的刺疼,却怎么也抵不过心中巨大的痛楚与空旷。
“……行宗素以严苛宗规约束上下,却也从未禁绝法外容情,更以同门之谊为重。”明九华嗓音沙哑,每一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声带上一片片割下来的,不知带着的是不甘愤怒,还是后悔痛苦。
他字字冰冷泣血:“浮屠生变,弟子嫡亲师妹危在旦夕——从急从危,弟子擅离职守出自情,强闯碧水是为义。自认一切皆在宗规宗训所允范围之内,何错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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